“温平查案查到一半发现银车被劫跟镇岳军有关。镇岳军的萧重跟秦重山之间有往来——你想想，秦重山一个江湖门派的阁主，跟北境藩王的私军主将做生意。他们在谈什么？”
韩墨阳闭上了眼睛。
银车，剑谱，温平的死，镇岳军的斥候，沧澜寨水路上的漕运——所有这些拼在一起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秦重山要的不是江湖清净，他要的是江湖不净。
水路银子断了，朝堂的漕运使才能跟藩王们开口要兵，要了兵才能有乱，乱了之后玄极阁手里那本“武道清册”才有用，才能在这潭浑水里浑水摸鱼把持话语权。
他不想天下太平。
太平了还要玄极阁干什么。
“宋葛，”他睁开眼，“你跟我说这些。你不怕我回去告诉秦重山？”
宋葛看了他很久。
当铺里的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，那双颜色极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动了动，又冻回去了。
“你回去告诉秦重山，你就能接着当你的玄极阁未来阁主。你拿着这个秘密去跟他换，他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——往上爬的路，你父亲的案子的卷宗，权力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？”宋葛低头笑了一声，“我无所谓。我从小在楼里长大，今天活明天死的。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你说过你不查到底不会罢休。你问我单子的事的时候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嗯。”宋葛抬起头来，灯光照着他颧骨下面那道疤，“我跟你说了。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韩墨阳走到柜台边上，把那个木匣子合上盖，收进了自己怀里。
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抬头看宋葛。
“剑谱我先拿着。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九连山。谢云深等我到年底。我把剑谱还给他——无论它缺不缺，都是青云宗的东西。还完了之后我回来。秦重山买了你的单子杀温平，也买了别的单子杀我父亲灭门那桩案子的知情人。我查了十一年的东西，现在终于知道路在哪里了。”
宋葛看着他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是笑，但跟之前在九连山脚下那种笑不一样，那里面没什么情绪，只是嘴角的弧度动了动。
“你回玄极阁当你的正道魁首不挺好么。”
“你说过，你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你什么叫查不出来。”韩墨阳走到当铺门口推开了门。
暮色从外面涌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
“我也一样。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什么叫查到这里就够了。”
宋葛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两人并排站在当铺门口，外面的巷子里有风吹过，把韩墨阳的衣摆和宋葛的袖口都吹得飘了飘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九连山？官道上全是要你命的人。”
“你当幽影楼的杀手是白当的。”宋葛把窄刀从身后抽出来横在身前，“我送你。护人的单子我接过一次，不差这一次。”
“单子谁给你签。”
“没人签。我自己的单子。”
韩墨阳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点正在暗下去的暮色。
陈州城的炊烟从四处升起来，混在傍晚的雾里，把整座城罩成一片灰蒙蒙的。
他想了想，把怀里那个缺了半卷的剑谱木匣又摸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里面有半卷天衍剑法。谢云深说我的内功路子跟它合得来。他说我剑心被规矩困住了。你呢。”
宋葛愣了一下：“我什么。”
“你困在哪儿。”
宋葛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，刀鞘上的“幽”字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。
“困在不知道我是谁。”他最后说了一句，“不知道从哪来的，不知道往哪去。楼里给了个名字我就叫名字，给了把刀我就拿刀。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那等你送完我回来。送完了，我帮你查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你是谁。”
宋葛把头抬起来看他。
暮色里韩墨阳的面容看不真切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，跟他在陈州城外的岔道上第一次看见时一样。
“你查完你自己的事了？”
“查不完。”韩墨阳把剑谱收进怀里，“但可以分着查。先查你的，再查我的。反正——”
他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反正你我都被困着，你困在暗夜里不知来处，我困在正道里不知去处。
一个找不到来路，一个寻不到归途。
但你我的路在某个地方缠在一起了。
谁先挣脱都一样。
宋葛收刀入鞘。
“走吧。趁天没全黑，出城往西山方向绕。”
他们并肩走出了那条巷子。
陈州城的晚钟从远处敲过来，一声接一声，沉沉地压在暮色里。
秋天的风把他们身后的巷弄吹得空空荡荡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那卷缺了半边的剑谱在韩墨阳怀里硌着胸口。
宋葛那把刻了“幽”字的刀在鞘里轻轻晃着。
他们往西走，城门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罩住了两个人，城外就是大片的荒野和远山，九连山在最远处，山尖上还挂着最后一丝亮。
韩墨阳走了一段忽然开口：“落雨式那口气，你今天晚上帮我看看。”
宋葛转过头：“我又不会你那个剑法。”
“谢云深说先动念再动剑。你杀人出刀的时候是先动念还是先动刀？”
宋葛想了想。
“先动念。念头到了刀才到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先动念——怎么动。”
宋葛没答。
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一点，右手虚搭在刀柄上，整个人往前倾了倾，像一只猫在准备扑出去之前绷了绷背。
“看着。”他说。
他出刀了。
在城门口最后一点天光里，那把窄刀从鞘中弹出来只用了半息——韩墨阳几乎没看清刀身划过的轨迹——宋葛的刀尖已经点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枝丫上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枝丫断口平整如削。
“刀先到的是念头，不是手。”宋葛收刀入鞘，“你练你的剑去。我走我的路。”
韩墨阳点了点头。
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，把两个人的身影裹进同一片黑暗里。
远处有狗吠声，近处是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响。
那条路还长着呢，九连山在十几天的脚程之外，剑谱缺的那一半还不知道在谁手里，秦重山坐在玄极阁的大堂上等着他们回去，幽影楼还欠着宋葛一个身世的答案。
但路是往前走的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
不急。
【第六卷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