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渔火泣语,锋刃预鸣
天色彻底破晓,海雾被东升的日光一点点撕扯消散,淡金色的晨光泼洒在绵延曲折的海岸线上。昨夜弥漫在海面的白茫茫雾气缓缓退向远海,露出成片黝黑嶙峋的礁石,滩涂上残留着潮水退却之后的水洼,镜面一般倒映着苍穹,细碎贝壳散落在泥沙之间,被朝阳镀上一层浅浅的暖辉。
据点之内,一夜的值守终于交接完毕。瞭望塔上轮值哨兵走下石梯,带着通宵未眠的倦意,将昨夜记录的海面动向日志递交情报室。码头的哨兵依旧两两一组,沿着堤岸来回巡弋,目光一刻不停扫视近海每一片水域,快艇的发动机处于随时可以启动的待命状态,油库、弹药岩洞两处要害位置,守卫的数量又临时增加了一倍。
训练场早已人声鼎沸,破晓时分的晨训从未中断。阿疤站在训练场中央的高土台之上,目光扫过下方分成数个小队来回跑动的队员。经过连日打磨,新兵们已经可以完整完成整套协同战术动作,只是面对突发变数之时,依旧会出现阵型错乱,配合脱节的状况。他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训练笔记,把每一支小队暴露出的短板逐条记下,高声下达调整口令,让队伍切换科目,开展遭遇突袭的应急演练。
尘土在队员脚下飞扬,枪械磕碰的轻响、拳脚相撞的闷响交织在一起。一部分新兵依旧改不掉遇敌便急于冲锋的本能,号角一响便不顾一切往前猛冲,全然不顾两侧队友的位置,往往刚冲出数步,便被扮演敌军的老兵从侧翼迂回击溃。一次次落败之后,年轻人脸上的傲气被现实磨平,开始学着留意左右同伴,学会进退同步,不再执着于单人逞勇。
阿疤看得十分清楚,纸面的演练终究替代不了真正的战火。这些收拢而来的佣兵残部,很多人见过厮杀,却极少经历大规模多兵种合围。真到炮火轰鸣、子弹横飞的战场上,爆炸的轰鸣、硝烟的呛人气息、身边同伴负伤倒下的景象,都会对人的心神形成巨大冲击,这是训练场无论如何都复刻不全的考验。他能做的,只有尽可能把预案做到极致,把错误消耗在训练场上。
主楼情报室内,宋安然伏案整理一整夜积累下来的各路讯息。来自南岸港口的零星讯号断断续续送回,潜伏在外的队员不敢靠近港区核心,只能隔着数片礁滩远远观测。纸上一条条记录着运输船入港频次、车队往返码头与仓库的时间、港区外围巡逻岗哨换班的间隔。圣座会的物资囤积还在继续,大批木箱、铁桶源源不断从船舱卸下,卡车在港口内部来回穿梭,尘土终日不绝。
但有一条讯息,让宋安然的指尖微微顿住。
昨夜派遣出去潜伏在渔村外围的两名队员传回消息,那个连夜跑来据点报信的少年返回村落之后,行踪不慎暴露。圣座会的外勤人员已经知晓有村民暗中向据点通风报信,当夜便加大了恐吓的力度,那几名外籍炮灰整夜在村子街巷游荡,挨家挨户敲打屋门,言语威逼,逼迫村民交出私藏的渔猎物资,还勒令所有适龄青年,三日之内必须登船前往南岸港口,胆敢逃避者,便要抄没渔船。
“局势恶化得比预想的更快。”宋安然把情报纸条放在桌面,秦关刚刚踏入房门,一眼便看见纸上的内容。
秦关拿起纸条反复读了两遍,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。对方察觉到渔村之中出现偏向幽戮小队的声音,立刻便选择加压,不再仅仅依靠花言巧语蛊惑,直接动用武力胁迫。这般做法短期之内可以逼迫村民屈服,可也在悄悄埋下怨恨的种子,只是眼下村民慑于对方的武力,敢怒而不敢言。
“那名报信少年处境如何?”秦关开口问道。
“队员传回,少年已经被家人藏进海边一处礁石岩洞,暂时没有被搜捕到,但是村子已经被外勤人员和炮灰大致封锁,进出的路口都有人把守,普通人很难随意出入。”宋安然说道,“外勤放出话,若是三日之后依旧凑不齐应征的年轻人,就要从村中抢夺渔船,用来补充他们清缴作战的海上运力。”
秦关走到窗边,望向远方那片隐在矮山林后方的渔村,一缕缕淡淡的渔烟缓缓升起,本该安宁祥和的村落,此刻却笼罩在无形的压迫之下。圣座会十分清楚,沿岸的渔船、渔民,就是幽戮小队民间情报与补给的根基,所以不遗余力想要把这些资源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“不能坐视整个村落被压榨。”秦关沉吟片刻,“但是大部队绝对不能动。一旦我们大批人马开赴渔村,消息很快便会传入南岸港口,敌军很可能放弃完整集结,提前发动进攻。”
陈铮恰好这时推门走入情报室,他刚刚完成码头防务巡检,身上还带着海风与海盐的气息。方才听完二人对话,他略一思索,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“我带十二名精锐,全部换上普通渔民装束,分坐三艘小渔船,借着白天出海捕鱼的名义分散靠近村落。不携带重型火器,只暗藏短枪与近身兵器,混在出海的渔船群里面进去。不去直接和圣座会的外勤小队正面开战,首要目标是接应那名报信少年,同时伺机敲打那几名肆意横行的炮灰打手。我们打完就走,不在村中久留,不给对方抓住口实。”
“风险不小。”宋安然眉头微蹙,“村落出入口已经布下岗哨,一旦发生冲突,很容易被对方围困在村子里面。”
“我们不走陆路进村。”陈铮伸手指向地图渔村外侧那一片错综复杂的暗礁滩,“那一片礁石纵横交错,涨潮退潮水道变化复杂,圣座会的人不熟悉本地海况,岗哨只守了陆上通路,海边礁滩一带防备十分松散。我们从礁湾浅滩悄悄登岸,得手之后直接原路乘船撤离,不踏入村子主街区,打完立刻散开返回据点。就算对方想要追责,也抓不到确凿证据。”
秦关低头端详地图之上那一片犬牙交错的礁滩,心中权衡利弊。这是目前条件之下,损失最小的方案。既可以救下身处险境的少年,打压对方嚣张的气焰,又不至于刺激敌军提前总攻。
“可以。”秦关缓缓点头,“切记一条底线,以保全自身、接应少年优先,不要主动去追杀外勤人员,点到为止。一旦对方增援赶到,不必恋战,全员即刻撤退。我们现在耗不起无意义的减员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铮应下。
“另外,通知外围所有暗哨,渔村方向一旦响起枪声,立刻传递警报,据点这边做好战斗戒备,防止这是对方布下的圈套,引诱我们兵力外出,转头偷袭主阵地。”秦关继续补充,“阿疤那边,我会派人通知他,训练暂停半个时辰,所有战斗人员随时处于待命状态。”
指令一一敲定,陈铮转身出去挑选人手,筹备船只与伪装的渔获。情报室之内,再度只剩下秦关与宋安然两人。
“潜伏南岸的人,还没有传回敌军主力出发的确切时间。”宋安然把另一叠情报推过来,“港区防守正在一天天收紧,外来船只已经不允许再靠近港口三海里范围,我们派出的舢板只能远远隔海观测,很难探听到更深层的消息。只能依靠港区内部安插的暗线,借由渔民间的往来,往外捎带讯息。”
“越是临近开战,对方的戒备便会越严苛。”秦关语气平静,“暗线冒险传递情报,本身就要承担极大风险,不能强求讯息源源不断。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外来情报上面,自身的警戒体系,才是最后的依仗。”
说话之间,外面训练场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。秦关抬眼望向窗外,看见一名新兵在模拟炮火突袭科目之中,被模拟爆炸的巨响吓得方寸大乱,丢掉手中枪械,抱头蹲伏在地面,任凭身旁老兵如何呼喊,都无法恢复镇定。周围其他队员的动作也因此出现短暂的迟滞,整支小队的演练节奏就此崩坏。
阿疤快步走过去,没有厉声呵斥,只是弯腰把那名新兵搀扶起来。少年面孔发白,浑身微微颤抖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那是心底深处对炮火死亡的本能恐惧,不是单单依靠责骂就可以消除。
“很多人嘴上不怕厮杀,可真正听见爆炸轰鸣,血肉横飞的场面摆在眼前,心理防线瞬间便会崩塌。”宋安然望着窗外的景象轻声说道,“我们收拢的这些人,大多经历过溃败逃亡,内心的创伤不会轻易消失。”
“我心里清楚。”秦关目光沉沉,“可战争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抚平每个人心底的伤疤。圣座会不会顾及我们队伍之中多少人内心存有阴影,他们只会带着兵器炮火,一路碾过来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量筛选,尽量磨砺,实在无法跨过这道心理关的人,后续大战爆发之时,便安排他们留守岩洞仓库,负责后勤值守,不必推上一线。不能把心怀恐惧的人强行丢进战场,那样不仅会葬送他自己,还会拖累整支小队。”
时间缓缓推移,日上三竿。码头之上,三艘外表普通的小渔船已经准备妥当。船舷堆放着渔网、竹编鱼篓,里面装满鲜活海鱼,完全就是本地渔民出海劳作的模样。陈铮挑选的十二名队员,尽数换下作战服,穿上粗布短衫,腰间暗藏武器,外表看上去和寻常渔户没有半点分别。
没有鸣号,没有集结呐喊,三艘渔船前后错开一段距离,相继驶离码头,顺着海潮,朝着那座被胁迫笼罩的渔村方向缓缓航行。海风吹动破旧的船帆,浪花拍打木质船身,远远望去,不过是三艘出海谋生的普通渔船,很难让人联想到,船中藏着十二名身经百战的佣兵。
秦关站在码头石堤之上,目送三艘渔船消失在远方礁群之后,才转身返回主楼。他内心并不轻松,这一次行动仅仅只是整个危局之中一个小小的片段。就算这一次渔村的危机暂时化解,七日之后,三路围剿大军依旧会如期压来。
他走到岩洞物资仓库,跨进高大的洞门,两侧堆叠如山的弹药箱、维修零件、医疗物资整齐排列。几名后勤队员正在清点库存,统计枪械检修情况。经过连日消耗,弹药储备看着数量庞大,可若是开启大规模阵地防御战,消耗速度会快得惊人。医疗耗材更是短板,绷带、止血药剂的存量,仅仅只够应对有限规模的伤亡。一旦出现大批量伤员,据点简陋的医疗条件根本无力承受。
“弹药按小队定额分发,禁止随意挥霍。”秦关对着后勤负责人叮嘱,“所有破损的枪械抓紧检修,备用零件优先供给一线作战人员。分出一部分药品,单独打包,若是局势恶化,方便随时机动转移携带。”
后勤负责人连忙记下,躬身领命。
走出岩洞,沿海岸线向外走去,三公里警戒线的工事尽数成型。礁石缝隙之中埋设简易的触发警示装置,灌木丛之后,一处处伪装巧妙的潜伏哨安静蛰伏,队员半藏在岩石后方,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海面与滩涂的每一寸动静。海风掠过礁石,带来远方隐约的喧哗,那是训练场持续不断的操练声响。
就在这时,瞭望塔之上,一声短促的号角忽然响起。
短促,低沉,并非敌袭警报,而是远方外出探查的潜伏人员传回的约定讯号。
秦关脚步一顿,抬眼望向瞭望塔顶。一名哨兵站在高处,手中挥动旗帜,打出一套旗语。
宋安然也快步从主楼走了出来,盯着塔顶旗语,低声解读讯号内容。
“南岸方向,有中型运输船队离开港口,数量五艘,有武装快艇护航,航向偏向东侧沿岸,不是冲着我们据点直接过来。”她语速飞快,“暂时无法判断,是提前派出的侧翼先遣部队,还是外出劫掠渔船的队伍。”
风骤然变得急促,海面浪涛翻涌,原本澄澈的天际,不知何时,天边远处又浮起一层薄薄灰雾。
大战还没有正式降临,但是圣座会的獠牙,已经开始向着整片近海,试探性展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