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敏也不客气,踩着那双白色运动鞋嗒嗒嗒走进院子,一屁股坐在竹椅上,伸了个懒腰。她扫了一眼满院子的菠萝蜜干,随口说了一句:
"你倒是什么都做,榴莲蜜卖得好好的,又搞起果干加工了。"
"边角料,扔了可惜。晒干了也能卖一点钱,反正是顺手的事。"
婶婶端了绿豆汤上来,苏敏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舒了一口气,然后她把碗放下,从防晒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来铺在桌上。
陈根生看了一眼,是一张手写的便签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"广东省某市某县某镇某村某组"——字迹潦草但清晰,后面还加了个括号备注"农历年三十必回"。
"陈老板,先说个正事再谈别的。"
苏敏把便签推到他面前,收起刚才那种轻松随意的神态,表情认真起来。
"田振北,就是田勇。我托人打听了一圈,他现在居无定所,没个固定住处。信用卡刷爆了,网贷也欠了好几笔,催收电话打到他原先上班的公司去了,老板直接把他辞了。现在基本上谁的电话都不接,他以前那些酒肉朋友没一个知道他在哪儿的。"
陈根生看着那张便签上没有写全的地址,没有说话。
这个一直打不通电话的田勇,原来不止是他打不通,他是谁的电话都不接了。但是找不到他,就很难解决最后这笔糊涂债——来海南后赵德厚他们虽然没找过他,但是这事就这么悬着,也不是个事。
陈根生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,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。
"有别的办法找到他吗?"他问。
"有。"苏敏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。
"每年春节他都回老家,跟他父母、老婆、孩子一起过。他跟老婆应该离婚了,但还住在一个屋檐底下,类似离婚不离家的那种。"
她说完这句话,看着陈根生的表情,又补了一句。
"你要是想找他,春节那几天是最稳妥的时候。平时去找,不是找不到,是时间成本太大——他可能在广州,可能在深圳,具体在哪谁都说不好。为了找他一个人满世界跑,不值当。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,等到春节那个时间段再动手。"
陈根生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张便签折好,放进自己的钱包里。"行,那就春节再说。"
"嗯。"苏敏点了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,好像刚才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,"好,正事说完了。现在谈生意。"
她坐直了身子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盯着陈根生。
刚才说田勇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平的、冷的,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。
这会儿说到生意,她整个人突然活了过来,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。
"陈老板,你的榴莲蜜在我那儿卖了一年多了,品质一直很稳。我的档口在佛山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里,位置好,老客多,你那个牌子的回头客攒了一大堆。客户认你的牌子,不认别人的。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你的品牌溢价已经出来了。同样一颗榴莲蜜,挂着'根生一号'的牌子,我比隔壁摊卖贵十块钱照样有人抢。没有牌子的,再便宜五块客户都要犹豫。"
她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"但问题也在这儿——你给我的量太小了。我那档口一天能走三百斤,你一个月才给我几百斤,我都不够分。有好几个大客户上个月来找我订过节用的货,我说没货,人家扭头就走了。你知不知道我少赚了多少钱?"
陈根生笑了一下。这个女人,说话从来不拐弯,跟她的打扮一样利落干脆,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,从来不藏着掖着。
比起那些嘴上客客气气、心里算计着怎么把你吃干抹净的人,他反倒更喜欢苏敏这种路子。
"那苏老板,你想怎么合作?"
"你扩产,我包销。你地里打下来的果子,全归我。"
"全归你?那不行。许文昊呢?还有林金丰你应该认识,前几天刚定下的合作。"
"许文昊做的是电商,线上的和线下的不是一个路子。林金丰是做批发的,他的渠道广是广,但他走的是量,不是溢价。我是做精品档口的,一颗一颗挑着卖,能把你这个牌子的价值做到最大。你想想,是便宜卖给批发商划算,还是让我溢价慢慢卖划算?"
苏敏的思路很清楚,一条一条捋出来。
"价钱我给你比现在高百分之五,条件是你优先供货给我。你不用全给我,但我的货你得优先保证。"
陈根生想了想。"苏敏,优先供货可以,但全部给你做独家不行。我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你一个篮子里。万一哪天你的档口出了状况,我怎么办?"
苏敏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"陈老板,你这个人啊,生意越做越大,胆子越来越小了。"
"不是胆子小。"陈根生平静地说,"是吃过亏。我不敢赌。"
苏敏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她看着陈根生,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继续争,站起来把防晒衣的拉链重新拉上,把墨镜从头顶拿下来架回鼻梁上,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"优先供货就优先供货,独家的事以后再说。加价百分之五,下周让小赵把合同发你——哦不对,那姓林的小赵,我让我助理发。走了。"
她拉开车门,一条腿跨进驾驶座,又转过身来多看了陈根生一眼,隔着墨镜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陈根生注意到她的嘴唇弯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琢磨。
然后她关上车门,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地响了一下,银白色的车屁股扬起一路尘土,很快消失在村道拐弯那排槟榔树后面。
阿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那边钻了出来,手里还端着半碗绿豆汤,缩着脖子凑到陈根生旁边,小声说:"根生哥,这女人不简单啊。"
"哪里不简单?"
"她看你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"
阿钟龇牙一笑,挤了挤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