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上一辆长途汽车。
车票上的地名陌生、生硬,不是我记忆里的任何一个故乡。可我心底无比笃定,只要坐上去,就能抵达归宿。整车的人沉默摇晃,车窗掠过倒退的风景,路途漫长又麻木,所有人都像是奔赴一场既定的终点。
车开到半途,骤然停稳。
没有人通知到站,没有广播提示,只是车身轻轻一滞,人群便本能地起身、下车。我跟着人流迈步,随波逐流地走出站台,抬眼的瞬间,骤然怔在原地。
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街道宽阔平直,高楼林立笔直地戳向天际,正午的太阳白得刺眼,强光铺满整条路面,地面反光汹涌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喧嚣人声、车流轰鸣层层叠叠裹过来,热闹是鲜活的,可空气里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。
我孤零零站在马路中央,四面八方都是来路,偏偏没有一条是归途。身边行人步履匆匆,来来往往,无人驻足,无人回头,所有人都有明确的方向,唯独我无处可去。
心底忽然响起一道执拗的、笃定的声音,一遍遍重复:爬上去。爬上去
山路窄得惊心动魄,多处坡面近乎直立,只能依靠掌心贴合地面、指尖扣住土石借力攀升。山风极大,从头顶灌下来,吹得衣物紧紧贴在脊背四肢,凉得刺骨。身体却在不断冒汗,燥热与寒凉层层交织,裹得人身心发沉。
中途我短暂停顿,下意识想低头回望脚下,眼底一瞬眩晕,连忙收回目光,不敢再向下窥探。脚下是悬空的惶恐,头顶是未知的天光,我别无退路,只能继续向上。
一路咬牙攀登,终于站上山顶的瞬间,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。疲惫、紧绷、劫后余生的松弛尽数涌来。
可山顶没有家。
没有屋檐,没有门窗,没有灯火,没有等候的人。荒芜的山顶之上,只有一条灰扑扑的老旧街道,平直、狭长,一眼便能望穿尽头,空空荡荡,落尽萧瑟。
是我曾经工作、生活过的小镇。
熟悉的街巷格局,熟悉的烟火底色,可再次相见时,心底只剩一片巨大的空落。窄街两侧摆满密集的小吃摊,滚滚油烟混着浓烈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,人声鼎沸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碗筷碰撞声交织缠绕,热闹得拥挤。
我站在喧嚣街头,依旧无处可去,无所适从。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,却再也找不到一寸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。
摊位之间,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静静立在摊后,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,缓缓扬起一抹笑意。她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签,像是要递来什么东西,却始终悬在半空,不曾向前分毫。
那笑意温柔,却毫无温度,浅浅落在眼底,无端让人脊背发凉,心底发冷。
我迅速移开视线,刻意避开她的目光,快步从摊位前走过。余光里,她的笑意始终未散,静静停在喧嚣里,无声目送我远去。
下一瞬,场景骤然切换。
我不知何时站在了一间空荡的教室讲台前,身后是漆黑的黑板,粉笔灰的淡凉气息隐约浮动。整间教室杳无人迹,只有一排排旧式木课桌椅,整整齐齐排列规整。漆面斑驳剥落,桌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圆珠笔字迹、细碎划痕,是无数少年时光留下的细碎痕迹。
我的身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学生课桌。
桌面低矮、局促,尺寸狭小得离谱,放不下一本书,搁不住一支笔,全然容不下一点完整的东西。桌腿歪斜,一侧被杂物勉强垫高,整张小桌微微倾斜,轻轻一碰就会晃动不止,摇晃得人心神不宁。
我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进退两难。
我蹲下身,伸手想要扶正歪斜的桌腿,试图找到一块平整的支撑点。可桌底的地面像是天生倾斜,无论我垫上什么、调整多少次,桌面依旧晃动不止,所有努力都徒劳无功,稳不住分毫。
我蹲在桌前,一遍遍反复调整、补救,固执地和这张摇晃的桌子较劲,仿佛稳住它,就能稳住我摇摇欲坠的全部生活。
不知何时,一名学生静静站在我身侧,默默看了许久,轻声开口:“有一个人叫杨贵妃,他应该能修。”
我抬头,轻声应下:“好。”
我找到了那个叫杨贵妃的人。
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年,个子不高,发丝微长,安静地立在光影里,气质干净又沉默。他抬眸淡淡看了我一眼,没有询问缘由,没有打听困境,没有索要工具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他只是默默弯腰,抬手搬走那张始终晃荡、无法安稳的旧课桌,转身从隔壁房间,缓缓推来一张崭新的木桌。
新桌厚重、宽大、扎实,深褐色的木质漆面带着旧时光的温润质感,虽有岁月磨损的痕迹,但桌面却平整顺滑,毫无歪斜。桌腿粗壮笔直,稳稳扎在地面上,落地无声,纹丝不动。
他将桌子稳稳落在我面前,做完一切,依旧沉默无言,不求答谢,不图回报。
我立在原地,缓缓伸手抚过桌面。
木质微凉,质地坚硬,平整、安稳、笃定。
它终于不晃了。
我缓缓坐下,掌心空空,桌台空空,没有纸笔,没有书籍,没有任何可以安放的事物。整间教室寂静无声,只剩我和这张终于安稳的桌子,静静对峙。
梦境在此戛然而止。
醒来之后,我记不清后续的情节,记不清教室的结局,记不清少年最后的模样。我不知道那条陡峭的山路算不算归途,不知道那座重逢的小镇是不是真实存在过,更不知道那个名叫杨贵妃的少年,后来去往了何方。
我唯独清晰记得那张桌子。
很稳。不晃。
在我全程飘摇、悬空、无处落脚的人生里,它替我稳住了一瞬间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