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是那种光，是那种光——就是做生意的人看见好东西的那种光。我跟你学了这么久，好歹也学了点看人的本事。"
陈根生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："回地里去，下午还有一垄滴灌管没铺完。"
阿钟嘻嘻哈哈地端着碗跑了。
陈根生站在院子里，望着苏敏的车消失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这个女人不亏是钱德胜带出来的，确实不简单，精明、果断、不达目的不罢休，而且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价值在哪里。
跟这种人合作，你得站直了腰杆，一步都不能退，退了她就往前逼。
但反过来想，只要你能跟她平起平坐地谈，她倒是比那些表面客气的人守信得多。
他弯腰把晒在席子上的菠萝蜜干翻了翻，一片一片地拣出几片已经晒透了、边角微微焦黄的，放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阳光从菠萝蜜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。
他想，这个秋冬不会闲着了。扩产、找地、建分拣中心、带穆文杰入门、跟苏敏磨合同……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堆过来，以前他怕事多，现在他怕事不够多。事越多，说明路子走得越宽。
他直起腰来，望着远处新扩的那片榴莲蜜园子。再过两年，那些枝头上就会挂满金黄色的果子，甜香味能飘出去老远。
他想，人这辈子总得有点盼头。他现在的盼头就是这些树。树长好了，产量上来了，什么都好说。
林金丰的合作定了，苏敏的包销定了，穆文杰的改种也定了。陈根生忽然发现，他现在不只是种地的了。
三年前他刚到海南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全是"怎么把这几棵树养活""怎么把下一季的肥钱凑出来"。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装得下果园和棵黄花梨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林金丰那边在筹备分拣包装中心，穆文杰那边在整地改种，老罗老周他们在按他的标准分级卖果。
他像个轴心，这些事绕着他转。
他既是品牌方——"根生一号"这四个字现在在海南水果圈里有点名气了；
又是技术输出方——老董的苗圃、穆文杰的地、合作社的成员都在用他总结出来的那套管法；
还是渠道整合方——许文昊的线上、马建国的批发、苏敏的精品档口、林金丰的深入合作，一条一条的渠从他这里分出去，流向不同的市场。
三重身份叠在一起，让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。
这底气不是银行卡里多存了多少钱，也不是果园又扩大了多少亩，而是他知道自己的方向了。
以前是摸着石头过河，水多深多浅心里没底；现在是站在桥上往前走，虽然桥还没完全修好，但至少知道桥那头在哪儿。
他开始琢磨一件事——产品延伸。
这事儿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。
榴莲蜜品质再好，一年也就收那么几个月。六月份开始熟，到十一二月份基本上就收完了。
剩下的五六个月里，他的品牌、他的渠道、他的客户怎么办？苏敏的档口不能空了五个月，许文昊的网店不能只卖六七个月的货，林金丰的分拣中心不能一年就开张半年。
他需要一个全年都能出货的产品线，把他的品牌撑满十二个月。
他想到了海南一年四季都有水果。
香蕉四季不断，火龙果能收八九个月，拉灯补光的也能收全年。百香果能收好几茬，芒果从一月到六月都有不同品种上市。
但这些水果不是他种的，他能不能拿来贴上"根生一号"的牌子卖？能。前提是品质要统一，标准要统一。
他跟林晚晴通了个电话，把这个想法说了。
林晚晴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：
"你终于开始想这件事了。"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，像是看着一个学生终于自己学会了解题。
"海南岛是个天然的果篮子，品类丰富到你想象不到。问题不是没东西卖，是没标准。你去市场上看，同一个品种，有的甜有的酸，有的新鲜有的蔫，品相参差不齐。你要是能定一套标准出来，把那些种得好的人聚拢在一起，用你的品牌背书，用你的渠道出货，这件事能做很大。"
"怎么做？"
"你定标准，他们按标准种。你的品牌，你的渠道，你的品控。他们只管把果子种好，销售的事你全包。利润按比例分成——你承担市场风险，你拿大头；他们种地出力，拿小头。但具体比例要看品种和产量，可以灵活。"
陈根生挂了电话，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个下午。
他把合作社目前这几个成员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——老罗的火龙果种得最好，但分级意识差，以前所有的果子混在一起卖；
老周的香蕉园管理规范，但肥水用的不够精细，果指偏细；
老王的菠萝蜜树龄大了，产量在下降，但老树的果风味更浓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，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长处拼在一起，把短处补上来。
第三天，他把老罗、老周、老王他们几个叫到院子里开会。
几个人搬了竹椅围桌坐着，像村委会开小组会似的。
陈根生没废话，直接拿出一本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，翻开中间几页，是他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水果分级标准。
香蕉按果指长度、弯度、色泽分三级；火龙果按单果重量、鳞片完整度、色泽饱和度分三级；菠萝蜜按果形、香味浓度、出肉率分三级。
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后面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。
他拿给每个人传着看了一遍。
老罗拿在手里翻了半天，抬起头来，眼睛有点直：
"陈老板，你这东西写得太细了。我种了十几年火龙果，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分。"
"以前你们没分，不是不想分，是不知道怎么分。"
陈根生说，"现在我把标准定出来了，大家按这个执行。一级果走高端渠道，价格翻倍；二级果走批发渠道，稳量稳价；三级果走加工渠道，做果干、果汁、果酒，一斤也不浪费。分得越细，整体卖价越高。这个道理，不用我多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