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了二十分钟,教室里还剩几个人在磨蹭。
鸡哥从前排走到后排,把书包甩到桌上,拉开拉链翻了翻,又把拉链拉上。他没走,坐在桌子上,两条腿晃着,眼睛往门口瞟。
陈渊在收拾笔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人?”陈渊问。
“叫了老本。”鸡哥说,“他今天值日,我等他一起走。”
“你家跟他家又不同路。”
“不同路也能走一段。”鸡哥从桌上跳下来,走到窗户边往外看,“我跟他说的,校门口集合。”
猪哥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,喝了一口:“你又张罗啥?”
“没啥,就是聚一下。”鸡哥转过身,“阿武说今天进了一批新点卡,我跟他说带去看看。阿汪也来,他说顺路。”
猪哥把水瓶放下:“你叫这么多人干嘛?”
“不干嘛,就是走走。”鸡哥笑了一下,“非得有事才能叫人?”
陈渊把笔袋塞进书包里,拉链拉好,站起来。
“老本不一定来。”他说,“他每次值日完就急着回家。”
“他会来的。”鸡哥说,“我跟他说了。”
“说了啥?”
“就说我在校门口等他,走了。”
陈渊没再问。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,鸡哥跟在后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脚步声在走廊里拖着。
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门口的保安坐在值班室门口抽烟,几个初一的学生蹲在花坛边分一包辣条。校门外的小卖部门口围了几个人,还在挑东西。
陈渊站在校门口,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,猪哥也出来了。又过了两分钟,阿武骑车过来,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鼓鼓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老本还没来?”阿武把车支好,从袋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拆开看。
“还没。”鸡哥往校园里面张望,“再等等。”
阿汪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旧外套,袖子有点长,走到跟前把手插进口袋里:“叫我来干嘛?”
“没啥事,聚一下。”鸡哥说,“等老本出来,我们去新开那家网吧门口看看。”
阿汪点点头,站到一边。
又等了五分钟。老本人还没出来。
猪哥有点不耐烦了:“他肯定走了,要不就是自己回去了。”
鸡哥摇头:“不会,我跟他说的很明白。”
“你咋知道他不会走?”
“我说了等他,他就会来。”鸡哥的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。
陈渊看着鸡哥。他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,书包带子松了一边,歪歪地挂着,眼睛一直盯着教学楼那个出口。
他突然觉得,鸡哥说“他会来”的时候,那种笃定跟平时传消息的时候不一样。平时鸡哥说起谁跟谁谈恋爱、哪个老师要调走,语气是散漫的,像是随口说一嘴。但刚才那句“他会来”,像是已经算准了。
又过了一分钟,教学楼出口那里终于走出一个人。
老本背着书包,慢吞吞地走过来。他走到校门口,看见几个人都在,愣了一下:“你们还真等我?”
鸡哥笑了:“我说了等你就等你。”
“我以为你开玩笑的。”老本说,“值日完人早走光了,我就出来看看。”
“我说了就会做到。”鸡哥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。”
几个人沿着校门外的路走。夕阳还有一点余晖,把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地上跟着人移动。
新开的网吧在街角第二家,蓝色招牌挂得很高,上面写着“时空网吧”几个白色字,玻璃门上贴着开业海报。门口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,正在看里面的机器。
阿武先走到玻璃窗边,往里看了一眼:“机器还行,都是新装的。”
“显卡怎么样?”猪哥问。
“不知道,没进去。”阿武将塑料袋挂在车把上,“要进去看看不?”
鸡哥摇头:“不用,看看招牌就行。我昨天听说这里包夜便宜,十块钱一宿,不包吃的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猪哥说,“比旧街那家便宜两块。”
阿汪没说话,站在一边看着招牌上的字。
老本站在人群最外面,书包还背着,像是在等谁开口说散。
鸡哥看了他一眼:“别急,马上就走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老本说。
几个人在网吧门口站了五六分钟。老板从里面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,没招呼,又进去了。鸡哥说了句“走吧”,几个人才散了。
阿武骑车先走,塑料袋挂在车把上,车骑起来的时候袋子晃得厉害。阿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,说要回去吃饭。猪哥顺路,跟老本走了一段。
陈渊跟鸡哥走在最后。
天已经差不多黑了,路灯亮了,黄白色的光照在路面上。街上的人少了很多,偶尔有电动车过去,喇叭响一下又没了。
鸡哥走在前面,书包带子还是松的,走路的时候书包一晃一晃。
陈渊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陈渊问。
鸡哥回头看他一眼:“知道啥?”
“那些事。谁跟谁传纸条,哪个老师要调走,网吧新开了,阿武进了新点卡。”陈渊说,“你又什么都爱管,叫这个叫那个的。”
鸡哥放慢了脚步,没说话。他走了几步,才开口。
“这有啥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要是不传话,不张罗,后排这些人早散了。”
陈渊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啊。”鸡哥掰着手指算,“老本话少,没人叫他他就不出来。阿武忙着做生意,不叫他他就不参与。阿汪想当兵,心早飞到外面去了。猪哥倒是爱玩,但他一个人也聚不起人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总要有人把话传出去,把人叫齐。不然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谁也不找谁。”
“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陈渊又问。
“听呗。”鸡哥说,“课间走一圈,听听谁在说啥。看到了记下来,有人问就说一句。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你不怕传错了?”
“错了就错了呗。”鸡哥耸耸肩,“我又不是故意的。再说,谁真的在意对错?有人传话就不错了。”
陈渊看着他。路灯照在鸡哥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,拉得很长。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。
“我天生就是个传话的命。”鸡哥又说了一句,摆摆手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路灯底下显得有点模糊。
陈渊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鸡哥加快了脚步,“去前面巷子口看看,昨天有人说那里新摆了个炒粉摊。”
他走出几步,突然回过头来:“愣着干啥?”
陈渊跟上他。
两个人走到巷子口,果然有个推车摊子,一个中年男人正把煤气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。地上摆着几个塑料凳子和矮桌,桌面上放着两瓶辣椒酱。
鸡哥走过去问:“炒粉多少钱一份?”
“六块。”男人头也没抬。
“来一份,加蛋。”
男人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鸡蛋,在锅沿上磕了一下,蛋清和蛋黄滑进油锅里,滋滋地响。
鸡哥站在摊子前面等着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陈渊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起刚才鸡哥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天生就是个传话的命。”那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随口一句玩笑。但鸡哥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炒粉炒好了,装在白色泡沫盒子里,鸡哥接过来拿筷子挑了一口,嚼了几下。
“还行,”他说,“味道可以。”
他端着炒粉转身,看见陈渊还站在后面,愣了一下:“你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鸡哥把泡沫盒子端好,又看了陈渊一眼,“明天我听说隔壁班有个人要转学,好像是家里工作调动。到时候我打听清楚了跟你们说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回过头,“后天周五,放学我们聚一下,我听说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子进了一批新货,牛肉串才一块五一串。”
“又聚?”陈渊问。
“不聚干嘛?”鸡哥说,“散了就散了。”
他端着炒粉转身,走了两步,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“猪哥!后天放学等你啊!”
那嗓门穿过路灯昏黄的街道,撞在巷子口的水泥墙上,又弹回来。
远处传来猪哥含糊的回应:“知道了——”
鸡哥没再回头。他端着炒粉拐进巷子里,影子在墙面上晃了一下,就看不见了。
陈渊站在巷子口,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书包带子吹得晃了晃。
他看了一眼鸡哥消失的方向,转身往家走。
路灯亮了一排,把街道照得很清楚。
他突然觉得,鸡哥说的对,要是没人传话,后排早散了。
可传话这活儿,总得有人干。
鸡哥干着,也没人替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