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。苏澈把那份熬了大半夜、根据余教授指点修改好的固态电池项目PPT，上传到了公司内网。他反复检查了三遍，确认逻辑链条、数据来源和排版格式都符合林薇那种“华尔街标准”后，这才倒头栽进被窝里，几乎是沾枕即着。

这一觉睡得沉，直到被王博粗哑的嗓音和摇晃的手臂硬生生拽回现实。

“苏澈！苏澈！醒醒！你电话！响了快五分钟了！是公司打来的！显示……显示是李宏明李总！”王博的声音带着惊惧，胖脸上满是焦急，仿佛接电话的不是苏澈，而是他自己。

苏澈一个激灵，睡意瞬间被惊飞得无影无踪。李宏明？执行总裁？这尊大佛怎么会亲自给他打电话？还是在这个点？

他猛地翻身坐起，手忙脚乱地从枕头边摸过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，屏幕上“李宏明”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接通电话，刚把听筒凑到耳边——

“苏澈！你他妈的是想造反吗？！啊？！”

电话那头传来的咆哮声震耳欲聋，即使苏澈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足有十公分远，那夹杂着电流杂音的怒骂依然像炸雷一样在宿舍里回荡。王博、刘海涛、张强三个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室友，瞬间全都清醒了，齐刷刷地看向苏澈，脸上写满了惊恐。

“我让你写个可行性报告，你写个PPT给我看？！还什么‘固态电解质界面阻抗的阿伦尼乌斯拟合曲线’？什么‘预锂化工艺的NCM811正极材料容量衰减机制’？啊？！你当老子是博士生吗？！老子能看懂这些鸟语吗？！你这是在羞辱老子没文化是不是？！啊？！”

李宏明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。苏澈握着手机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睡衣。他猛地想起来了——李宏明，执行总裁，六十年代的下乡知青，靠倒腾钢材、办乡镇企业起家，大字不识几个，全凭一股狠劲和眼光打下了弘文的江山。他是草根英雄，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显摆“文化”，尤其是这种他看不懂的“鸟语”。

自己这份PPT，是按照林薇的标准、余教授的学术要求做的，充满了专业术语和复杂图表，在李宏明眼里，这不叫专业，这叫“装逼”，叫“看不起他没文化”。

“李总，李总！对不起！是我考虑不周！”苏澈对着话筒大声喊，试图压过那边的咆哮，“我立刻重新做一份！做一份您能看懂的！”

“重做什么重做？！用不着你小子做了！”李宏明的怒火似乎被苏澈的认错稍微平息了一丁点，但语气依旧暴躁，“公司养着那么多高材生是吃干饭的？林薇那边已经有人在做‘人话版’了！做好了直接发你一份！你以后照着那个模板做！听明白没有？！照着做！别再给老子整这些看不懂的玩意儿！你要是再敢拿这种东西恶心我，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！”

“是是是！李总！我明白！我一定照着做！”苏澈连声应道。

“砰！”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。

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。王博、刘海涛、张强三个你看我我看你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、想笑又不敢笑的滑稽感。

苏澈举着手机，呆坐了几秒，然后长长地、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把手机扔回床上。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，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看到了吧……”苏澈有气无力地对三个目瞪口呆的室友说，“做PPT，不光要讲逻辑、讲数据，还得讲‘受众’。得灵活。不然，就算你做得再细致，再科学，看不懂的人，觉得你在羞辱他，那你也得挨骂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尤其是……当这个人是你老板，而且他没读过大学，是靠实干起家的时候。”

王博终于憋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赶紧捂住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：“我的天……苏澈……你这也太……太真实了吧！‘照着做’……哈哈哈……李总这脾气……”

刘海涛推了推眼镜，脸上带着学术性的探究：“这其实是一种沟通壁垒。苏澈你用的是学术语言，而李总需要的是决策语言。两者之间的转换，确实是一门学问。”

张强则温和地笑了笑，总结道：“所以，苏澈，你刚才教我们的是‘商业实战’，而李总教你的，是‘职场生存’。两者缺一不可啊。”

苏澈苦笑着摇了摇头，重新躺了回去，拉过被子盖住头。心里五味杂陈。他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门道，结果一脚踢在了更硬的铁板上。这份“野路子”的实战经验，还得加上一层“揣摩上意”的厚黑学外壳。

不过，他倒也没太沮丧。李宏明虽然骂得凶，但至少给了出路——照着做。这说明，他之前那番折腾，虽然方式错了，但方向，李宏明是认可的。

只是，想到以后要照着别人做的“人话版”模板去阉割自己那份心血，苏澈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堵。但这就是现实。在弘文风投，在李宏明手下，生存是第一法则。
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却开始盘算，林薇那边会做出一份什么样的“人话版”PPT来。那一定是一份毫无破绽、完美迎合李宏明胃口的杰作吧。

而他自己，还得继续在这“灵活”与“严谨”的夹缝中，寻找生存之道。

苏澈倒回床上，几乎是头沾枕头就又睡了过去。昨夜熬到快天亮才把那份“学术范儿”的PPT折腾完，神经刚一松懈，疲惫便像潮水般涌来。宿舍里三个室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、翻书声，都成了极好的白噪音，他很快就沉进了无梦的睡眠里。

再次睁眼，日头已经老高。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上午十点一刻。

“嘶——”苏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本来今天没课，计划是去图书馆继续啃那些电化学文献的。可鬼使神差地，他脑子里全是李宏明那通咆哮，以及那份需要“照着做”的“人话版”PPT。林薇会做成什么样？自己那份心血，会被改成什么四不像？

一种强烈的好奇心，或者说是一种对自己作品的牵挂，驱使着他。他胡乱洗了把脸，跟室友打了个招呼，便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，鬼使神差地蹬向了弘文风投。

推开公司玻璃门，办公区一片忙碌景象。苏澈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林薇的工位。

果然，林薇正坐在那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但那张总是冷若冰霜、一丝不苟的脸上，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。她纤细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，屏幕上是那份苏澈无比熟悉的固态电池PPT，但显然，已经被大改过了。她时不时停下，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，又烦躁地放下，仿佛在等什么，又或者对什么极其不满。

看来，华尔街的精英，也没能逃过李宏明的“文化审查”。苏澈心里莫名地平衡了一点，甚至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荒谬感。

他走过去，轻咳了一声：“林姐。”

林薇抬起头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，眼神里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居高临下，而是充满了挫败和烦躁。“苏澈？你怎么来了？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这份PPT……李总根本看不懂。我用了最简洁的图表，最通俗的术语，还是不行。刚才电话里，被骂得狗血淋头。”她指着屏幕上的一页，“连‘能量密度’这种词，他都觉得太专业，非要我改成‘跑得更远的力量’！”

苏澈嘴角抽搐了一下。李宏明果然是李宏明。“跑得更远的力量”……这确实是非常“人话”了。

“我……我那份也是因为这个被骂的。”苏澈老实交代，“李总让我照着你做好的版本来。看来……你这也卡住了？”

“卡住了。”林薇罕见地没有保持她的职业假笑，而是带着一种挫败的坦诚，“我太想保持专业性和准确性，反而忘了受众。赵志呢？这种事，得他去试。”她看向苏澈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，“你去把他叫来，只有他最懂李总的‘语言体系’。”

苏澈点点头，转身就去找赵志。敲开赵志办公室的门时，赵志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，一脸悠闲。

“赵总，林薇姐那边……PPT过不了李总那关。她让我来找您。”苏澈把情况简单一说。

赵志一听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
“哈哈哈！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！”赵志指着苏澈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“你个土包子搞不定，我还以为这个华尔街回来的女强人能搞定呢！结果还不是一样？哈哈哈！林薇啊林薇，你那套洋墨水，在李总这儿就是洗脚水！中看不中用！”

他足足嘲讽了苏澈和林薇两分钟，才慢悠悠地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脸上带着一种“看吧，还得靠老子”的得意。“走，去看看你们这些书呆子，是怎么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。”

三人凑在林薇的电脑前。赵志扫了一眼屏幕，立刻皱起了眉，毫不客气地开始指点：

“啧啧啧，林薇，你这搞的什么玩意儿？‘固态电解质界面阻抗’？李总认识‘阻抗’俩字吗？给他看这个，不是找骂吗？”赵志伸出粗短的手指，在屏幕上戳戳点点，“这一页，直接删了！换成什么？换成‘这层膜就像保鲜膜，包好了电才不会漏，我们用的是国产最好的膜！’懂不懂？要这种大白话！”

“还有这里，‘预锂化工艺’？什么玩意儿？改成‘给电池提前吃饱饭，干活才有力气！’对，就这么说！李总就懂这个！”

“还有这个图表，太复杂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曲线都删了！就留一条线，标上‘以后能跑一千公里’！其他的，统统不要！李总只看结果，不看过程！你给他看过程，就是找不自在！”

赵志改得粗暴直接，甚至有些可笑，但每一条修改意见，都精准地击中了李宏明认知的核心——他要的是“结果”、“利益”和“通俗易懂的比喻”，而不是“原理”、“过程”和“严谨数据”。

林薇听得目瞪口呆，她那套华尔街训练出的严谨逻辑，在赵志这种“土法炼钢”的指导下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赵志说的每一句“粗话”，都恰好是李宏明能听进去的话。

苏澈在旁边看着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他之前教室友们的是“商业逻辑”，而赵志教他们的，是“生存逻辑”。两者天差地别，但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，赵志的逻辑，才是唯一的通行证。

“行了，就照这个改！”赵志改完几处关键地方，拍了拍手，一脸“搞定”的轻松，“以后给李总的PPT，就按这个调性来。少整那些洋词儿，多整点大白话，多弄点好听的结果。记住了，在李总这儿，把事儿说成了，比把事儿做对了更重要！你们俩，一个书呆子，一个假洋鬼子，还得跟老子多学着点！”

说完，赵志哼着小曲儿，踱着步子又回他办公室享受去了。

林薇看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PPT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最终，她深吸一口气，默默地点了击保存。她或许不认同赵志的粗俗，但她不得不承认，这是目前唯一能通过李宏明审查的方案。

苏澈看着林薇的反应，心里那点对“专业”的坚持，又碎了一地。他默默走回自己的工位，打开电脑，找到林薇待会儿发过来的“人话版”模板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必须学会用这种“保鲜膜”和“吃饱饭”的语言，来讲述那个关于“国之重器”的宏大故事。

这或许是对技术的亵渎，但这就是弘文风投的现实。而他，必须适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