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野的房间和"零家少爷"四个字不太匹配。书架占了一整面墙,书脊上贴满标签,浅蓝色的便利贴从书页边缘探出来,像一排排没有合拢的页码。另一面墙上横着几根细线——红线,从钉子上拉出来,交错着延伸向不同的方向,每根线的末端夹着一张照片或一张纸条。最长的那根从墙角出发,横过整面墙壁,终点落在那张床的正上方。他躺下去的时候,那根线就在他头顶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。深灰色夹克,领口扣得整齐。零野靠在椅背上,声音比平时短:"查清楚了?谁下的悬赏令。"男人摇了摇头。零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不重,像在量一个时间。"告诉暗莺,若是还想和零家来往——"他停了一下,"——就好自为之。"
男人点头,又开口了,声音低了一些:"少爷……您还不回来吗?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好。可能撑不了十年了。"零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像划过水面的石子,落下去就没了。"李叔,你也知道我当初来749的时候他那个样。我回去,他不是更气?"
"……少爷。"零野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边缘。画面切断了。房间暗下来,只剩显示器待机时那圈极淡的蓝光,落在他侧脸上。他望着那面铺满红线的墙,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很久以前,所有人都信神。
那时候,神明的目光从高处垂落,人只需要站到对的地方,就能被看见,就能获得力量。那不是一个靠双手活着的时代——是一个靠"被看见"活着的时代。谁的神明更强大,谁站的位置更准,谁就能获得更多。但人不知道的是,神明给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。每一种力量都带着代价。有些人信了火神,性情变得暴烈,烧毁了自己的村庄。有些人信了水神,沉默寡言,最后溺死在自己的井里。更多人什么都没有信到,他们站在泥地里抬头看天,等了很多年,什么也没有来。他们等来的只有饥饿。大饥荒从一座城蔓延到另一座城,像一页被撕碎的书页,每一片都落在一个不同的地方。人们争抢食物,争抢信仰,争抢那些会站到对的位置的人。他们信仰着神明,想不劳而获,可是供品越来越少,天空越变越空,等到神明都离去,信仰却还在原地盘旋,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。死去的人被埋在城郊的沟里,没有标记,没有名字。活下来的人开始想一件事:如果神明真的存在,为什么会看着这一切发生?如果神明真的在乎人,为什么没有停下这场饥饿?难道信仰的方式就必须跪拜?没有神人就不能生存了吗?
于是749局在那些幸存者手中建立了。不是一夜之间建成的,是在废墟和骸骨之间,一道一道法令建起来的——建了一千年。他们从那时起就开始做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决定:把真相藏起来。让后来的人以为,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。让后来的人以为,力量只能靠双手获得,而不是靠跪拜神明。让后来的人以为,神明只是一个古老的词,是一个传说,不再与任何人交谈。他们把这个决定编织进每一本教科书、每一道法律、每一座城市的规划里,编织了足够久,久到人们忘记了曾经还有另一种活法,久到让人们以为这只是虚假的。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秘密。少数知道的,像零野,像白依,像墨念,被纳入749局,成为秩序的维护者,而不是秩序的破坏者。
零家是第一批加入749局的家族。零家的祖先曾经和阿特洛波斯立过约定:每一代零家人都能得到女神的眷顾,拥有剪断线、看见线的能力。代价是每一代都活不过五十岁。在很久以前,那份约定曾让零家成为凡人敬畏的对象。但749局成立之后,零家是第一批主动交出大部分权力的家族。他们只留下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把剪刀,和一枚已经不再传下去的戒指。戒指现在在零野父亲手上,放在某间医院病房的床头柜抽屉里,很久没人碰过了。
零野的视线从墙上收回来,落回桌面。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想的是什么——是那条跨越千年的红线,还是父亲那把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。李叔说"可能撑不了十年了",十年在零家是一条很长的线,长到足够一个人走完一生。零野伸手把桌面上一张散落的照片扶正。照片边缘已经卷了,角落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折起来又展开过。照片上是几个穿着旧式衣服的人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,面容模糊。前排正中有一个人抬起手,手上戴着一枚银灰色戒指——纹路细密而复杂,像刻满了某种规则或契约。那枚戒指在很久以前就被取下来了,再没有戴上过。
他走进走廊的时候,大厅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。零野的脚步声很稳,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。他按了向下的键,金属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。光照在他脸上,薄薄的一层,像一页还没有写出字的白纸。他走进去,电梯门合上了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他的手指夹着那张纸条,边缘还有一些余温,随着电梯下沉,灯光的颜色从冷白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灰白,像一本书开始翻向它的后半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