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惊魂
呕吐的气味混合着空气中的粉尘味，呛得李默眼泪直流。
但他吐完之后，第一反应不是擦嘴，而是抬头死死盯着那团正在缓缓沉降的烟尘。三楼的落地窗已经消失不见，只剩下狰狞的钢筋断面，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。隐约可见会议室里，原本摆放整齐的皮质座椅被砸成了碎片，文件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。
那是他本该坐着的位置。靠窗，第二个座位。面试官王总的简历上特意标注过：“喜欢看窗外风景的人，格局都不会太小。”
“格局……”李默喃喃自语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现在的格局，是生与死的格局。
“救人！快救人！”
楼下的人群从最初的呆滞中惊醒，爆发出混乱的呼喊。保安撕心裂肺地吹着哨子，有人拨打了120，还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大楼疯狂拍摄。
李默手脚并用地想站起来，却发现膝盖软得像棉花。他扶着冰冷的墙面，指尖触碰到刚才因为撞击而微微震颤的余波。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，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荒诞的虚脱感。
他居然没死。
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。周围是尖叫声、警报声，是世界崩塌的喧嚣；而他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空白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，提醒他生命的存在。
“兄弟！你没事吧？”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冲过来，架住了李默的胳膊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李默的声音沙哑，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没事就好！你运气真好，我刚看见你进去，还没两分钟，这就塌了。这是老天爷看你面善，留你一命啊！”
老天爷？李默苦笑。他心里清楚，不是老天爷，是那个水果摊，是那个被他撞倒的老太太。
这时，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消防员开始拉起警戒线。一个年轻的警官走到李默面前，例行公事地询问情况。
“你是在这栋楼上班的吗？”
“不，我来面试。”
“面试？”警官愣了一下，看了看那栋还在冒烟的大楼，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，“那你算是捡回了一条命。当时具体什么情况？为什么迟到了？”
李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他该怎么说？说他为了赶时间撞翻了一个老人的水果摊，所以晚了那两分钟？
“路上堵车，跑得太急，鞋带松了，我就……蹲下来系了个鞋带。”李默避重就轻地说道。
“鞋带？”警官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就这两分钟，生死之差啊。小伙子，你这心理素质不错，换个人早吓尿裤子了。你先去那边休息区坐会儿，做个登记，等家属都联系完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李默点点头，踉踉跄跄地走到路边花坛坐下。
他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是半小时前母亲发来的微信：“默默，面试加油，别紧张，妈给你炖了排骨汤，等你回来。”
看着这行字，李默的眼眶瞬间红了。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，此刻来自家庭的温暖像冬天的火炉，刺破了他强装的镇定。他想回一句“妈，我还活着”，却又觉得这话太过矫情，最终只是回了一个“加油”的表情包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李默像是个局外人，看着现场忙碌的救援。幸好，因为是上班前的时间差，会议室里没有人，除了几个轻伤的保洁员，没有人员死亡。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但他的人生轨迹，却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。
当他做完笔录，准备离开时，一个举着话筒、画着精致职业妆的女记者拦住了他。那是本地频道有名的“快嘴”陈记者。
“先生！先生！我是都市快报的记者。听说您是因为系鞋带才躲过了这场灾难？能不能谈谈您的感受？”陈记者的语速极快，摄像头镜头几乎怼到了李默脸上。
李默本能地想躲开。他讨厌这种被曝光的感觉，更何况他今天衣衫不整，头发凌乱，形象全无。
“没什么感受，就是……运气好。”李默试图侧身绕过。
“运气好？这可是奇迹啊！”陈记者并不打算放过他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激情，“在生死关头，往往是一念之间的善念能感动上天。刚才我们在楼下采访了一位水果摊的张阿姨，她说您刚才还帮她捡过水果，是不是因为您心地善良，所以才得到了上天的庇佑？”
李默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张阿姨？水果摊？捡水果？
他转过头，隔着警戒线的另一端，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张桂兰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，被几个热心市民围着安慰。她低着头，似乎并不想接受采访，但周围的议论声却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“这小伙子真是个好人。”
“是啊，刚才撞翻了篮子，也没跑，还帮忙捡苹果。”
“难怪能躲过一劫，好人有好报嘛！”
李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误会了。巨大的误会。
他当时撞翻篮子，心里想的是这老太婆耽误了他的前程，扔下一百块钱是为了息事宁人，甚至心里还骂了她几句。哪里有什么“帮忙捡苹果”？哪里有什么“善念感动上天”？
可是，看着镜头背后陈记者那渴望“正能量”素材的眼神，看着周围路人投来的赞许目光，李默张开嘴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否认吗？
如果说“我没有，我当时很凶，我只是想赶时间”，那眼前的温情脉脉会瞬间崩塌，变成另一种猎奇的丑闻——“男子冷漠撞翻老人，反因祸得福”。而且，那个刚刚遭受惊吓、正在被众人夸奖的老太太，会不会因为他的否认而受到二次伤害？
承认吗？
那就是在谎言的基础上继续撒谎。
短短几秒钟的犹豫，在镜头前被无限拉长。陈记者已经替他做了回答，她对着镜头深情地说道：“看来我们的主人公还有些害羞。这就是平凡人的伟大，危难时刻显身手，避祸之后仍谦逊。让我们为这位因善举而获救的年轻人点赞！”
闪光灯亮起，咔嚓一声。
李默的脸被定格在镜头里，表情复杂，似笑非笑，像是一个滑稽的讽刺。
当晚，这条新闻以《系鞋带躲过死劫，小伙善举感动上天》为题，霸占了本地新闻的头条。
李默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，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尴尬的脸，再看看窗外繁华却冷漠的城市灯火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淹没。
他想，这事儿总会过去的。
但他不知道，这仅仅是个开始。因为网线另一端的张桂兰，正戴着老花镜，看着电视里那个口若悬河的记者，听着周围人指指点点地说“就是这个老太婆挡了人家财路”，气得浑身发抖，手中的遥控器捏得咯吱作响。
命运的齿轮，并没有因为他的侥幸逃生而停止转动，反而咬合得更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