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对峙
法院的民事审判庭很小,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。
李默坐在被告席上,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他环顾四周,旁听席稀稀拉拉,除了两个不知从哪凑来的“正义使者”网友,就只剩下张桂兰那个摊位的社区工作人员小刘。小刘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李默投来的目光。
张桂兰坐在原告席上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,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老树。她没看李默,眼睛死死盯着审判席上方悬挂的那枚国徽,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。
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的声音落下,法官敲响了法槌。
“现在开庭。首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。”
张桂兰站了起来。她没拿稿子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发出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钝刀子割肉,每一句都带着颤音。
“法官同志……我没讹他。我就想讨个公道。那天早上,他把我的苹果撞掉了,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就跑了。后来记者来了,他说他是英雄,说我……说我碰瓷。我不认识这几个字,但我听懂了意思。我今年六十二,我男人走得早,我卖水果供孙子上学,我要是碰瓷的人,我出门让车撞死……”
她越说越激动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,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旁听席上一阵骚动,有人开始小声嘀咕:“这老太婆劲儿挺大啊。”
李默的头垂得更低了。面对这种最朴素的诅咒式自证,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“被告,针对原告的陈述,你是否认可?”法官转向李默。
李默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涩。他抬起头,视线扫过张桂兰那张布满皱纹、因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,又迅速移开。
“法官大人,那天早上的情况……确实如原告所说,是我撞翻了她的水果摊。但我没有碰瓷,也没有主动对外宣称她是碰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弱,“我当时……只是因为赶时间,慌乱了,没处理好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澄清?”法官问,“新闻报道铺天盖地,你只要说一句话,就能避免后续的名誉侵权,为什么不说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,砸在李默的心上。法庭里安静得可怕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李默张了张嘴,脑子里闪过那天早上的画面:系完鞋带后的庆幸,看到摄像机时的虚荣,害怕惹麻烦的懦弱……这些理由,在庄严的法庭上,显得那么苍白可笑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他最终挤出了这句毫无说服力的话。
张桂兰冷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,不再看他。
就在法官准备继续推进程序,李默几乎要绝望地接受败诉判决时,法庭侧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律师那样带着厚厚的卷宗,只夹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。他步速均匀,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,像某种倒计时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“审判长,我是被告李默的代理律师,姓赵。”男人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“抱歉,路上有点堵车,迟到了几分钟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他没请律师。他根本请不起律师。
张桂兰也愣住了,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她请了法律援助,但眼前这个男人,气场太强,不像普通的援助律师。
法官皱了皱眉,但还是示意赵律师入座:“赵律师,现在是法庭调查阶段,被告已经承认了部分侵权事实。”
赵律师微微颔首,没有立刻坐下。他走到李默身边,伸出手,掌心向下,做了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。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张桂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无轻蔑,也无同情。
“审判长,我的当事人确实撞翻了原告的水果摊,这一点我们无异议。但对于‘名誉侵权’这一指控,我方持有异议。”赵律师缓缓开口,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,“不仅如此,我方将提起反诉。”
“反诉?”法官挑眉,“反诉什么?”
赵律师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,递给法警,由法警呈给法官。
那是一张高清的监控截图。画面显示,李默系完鞋带的瞬间,头顶上方的一块外墙装饰板正好脱落,如果他还在直立行走,必然会被击中。
“我的当事人,因为避让原告的水果摊,被迫停下脚步系鞋带,从而避开了高空坠物的致命打击。”赵律师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,“换言之,原告无意中的行为,客观上救了我的当事人一命。”
全场哗然。
李默瞪大了眼睛,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。
赵律师继续说道:“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,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,依照法律的规定由双方分担损失。原告声称我方侵害其名誉,但我方认为,原告的行为实质上构成了‘无因管理’,甚至是‘见义勇为’。在没有原告阻挡的这段时间里,我的当事人本该死于非命。如今他安然无恙,原告却因网络暴力遭受精神损害。到底是谁在侵害谁的权利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第一次落在张桂兰身上,那目光深邃得让人心慌。
“至于原告索赔的一元钱精神损失费……我认为,鉴于我的当事人目前的处境,以及原告客观上对我当事人的救命之恩,这一元钱,应当由我的当事人,以‘感恩费’的名义,双手奉上。而不是作为赔偿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桂兰张着嘴,手里的起诉书被捏成了一团。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哭诉的词,准备在这个法庭上撕扯李默的脸面。可现在,对方律师不仅没否认事实,反而给她扣了一个“救命恩人”的大帽子。
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她不是来要感恩的,她是来讨清白的!
李默彻底懵了。这个赵律师是谁?他为什么要帮他?这番逻辑,像一团乱麻,把黑白彻底颠倒了过来,却又让人无法反驳。
赵律师说完,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带,在李默身边坐下,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。
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,只对李默说了一句话:
“别怕。舆论喜欢英雄,但法律,只相信因果。”
李默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律师,背脊窜起一股凉意。他感觉到,这不仅仅是一场官司的开始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刚刚露出了水面上的第一个气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