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将至,夜色却迟迟不肯褪去。宫墙尽头的天际只洇开一层惨淡的鱼肚白,刺骨寒意顺着青砖缝隙里的青苔往上爬,浸透了扫帚木柄的每一道木纹。
一名穿着暗褐色号衣的御前侍卫垂着头,一下下机械挥动扫帚,沙沙的扫地声在空旷的九曲回廊里格外清晰。
扫帚扫过地砖褶皱积灰时,磕到了一卷坚硬的东西。
侍卫脚步一顿,蹲下身,指尖摸到羊皮纸冰凉粗糙的表面。
他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,悄悄将纸卷塞进袖口,扫地的动作没变,脚步却隐隐加快,径直朝着养心殿而去。
沿路两名内侍瞥见他神色紧绷,全都识趣地低头避让,不敢多出一言。
养心殿内烛火长明,龙涎香浓郁得近乎发腻。
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,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,朱笔在半空微微一顿,落下一个猩红冷硬的“否”字。
大太监王德全弓着腰小步上前,双手捧着一只密封紫檀木盒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扫地侍卫在九殿下别院墙外捡到此物,像是从栏杆缝隙滑落出来的。”
皇帝头也没抬,伸手接过木盒。
盒盖掀开,一股陈旧霉味混着特制药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缓缓铺开泛黄的羊皮地形图,目光顺着蜿蜒曲折的线路一路看去,视线落到终点那枚朱砂印记时,脸上素来平淡的神色骤然凝固。
那处标记根本不在皇宫内库范围,而是京城郊外一座隐秘庄园——是赵丞相私自蓄养私兵甲械的绝密据点,本该只有丞相自己通过暗桩才能掌控。
指腹用力捏住羊皮纸边缘,脆弱的兽皮微微开裂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皇帝眼底翻涌的寒意,比殿外拂晓的冷风还要凛冽。
他瞬间看透了全盘算计:所谓九皇子私通禁地的证据全是幌子,赵丞相是想借皇子案借刀杀人,同时用这张地形图给自己留兵变后路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皇帝的嗓音沙哑干涩,如同粗砂纸磨过顽石,“召御林军统领独自进殿,不准带随从,不准持灯,不许披甲。”
片刻之后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殿中,双膝跪伏在地。
皇帝没有起身,只是将羊皮图轻轻推到案沿,指尖对着“丞相私庄”四个字,重重叩了三下。
统领匆匆一瞥图纸,瞳孔猛地一缩,瞬间读懂了帝王暗藏的杀机。
“包围整个丞相府,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。”皇帝语气平淡,却带着生杀予夺的威压,“截杀所有信鸽传信,但凡敢反抗者,一律格杀勿论。记住,要悄无声息,明日早朝之前,半个字风声都不许漏出去。”
统领叩首领命,身影迅速融进殿外浓稠的暗夜里。
半个时辰转瞬而过。
数百名裹着黑衣的御林军悄然涌出皇城,马蹄裹着厚布,鞋底缠了麻布,行进在京城寂静的街巷里,拉出一道道无形的封锁圈。
丞相府周边所有巷口尽数被黑影堵死,弓弩手纷纷攀上两侧屋顶,箭矢上弦的微响细如虫鸣,却足以压垮任何侥幸出逃的心思。
几只正要振翅起飞的信鸽刚冲上半空,就被破空而来的羽箭精准射落,尸体静静坠进路边草丛,连扑腾的动静都没能留下。
与此同时,冷宫最高的废弃钟楼上。
姜离裹紧厚重的大氅,指尖贴在冰冷的砖墙之上,细细捕捉远方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。
丞相府那一片区域的灯火忽然成片熄灭,并非天光破晓,而是人为的全域灯火管制。
那片黑暗像一滴浓墨浸入清水,缓缓晕开,把丞相府彻底隔绝在整座京城之外。
“陛下终究还是入局了。”姜离低声自语,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寒风里。
她太了解这位帝王的多疑心性,疑心一旦种下,出手便是雷霆绝杀。
可她更清楚皇帝潜藏已久的旧疾,原著里记载帝王晚年痼疾缠身,这般骤然动怒、心神大震,极容易诱发顽疾复发。
一旦皇帝倒下,朝堂必定大乱,而萧景珩如今还没有完全铺好后手,根本接不住崩塌的朝局。
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黝黑石子,抬手狠狠朝着梧桐苑的方向掷去。
石子撞断枯枝,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冷宫荒寂里传开——这是她和萧景珩约定的紧急暗号:局势剧变,随时待命。
做完信号,姜离没有离开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丞相府那片死寂的黑暗。
太过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座正在封土的巨大坟墓。
她明白,丞相府里那些老谋深算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,反扑很快就会到来。
丞相府侧门,一盏昏暗的纸灯笼忽然亮起,微弱火光在寒风里不停摇曳,照亮了门前石狮子狰狞的爪牙。
一名灰袍管家悄悄推开侧门,警惕地探头张望,掌心紧紧攥着一只密封竹筒,里面装着送往外地藩镇的最后一封求救密信。
巷口的阴影深处,一名御林军射手缓缓抬起手臂,指尖扣紧弓弦,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一点摇曳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