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间,转眼过去。
这三天,谢临川没有离开后院。
玉灵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。
第一日,它还会在偏房里来回游走,粗长的尾巴不时扫过墙面,震得窗纸发颤。
到了第二日,它已经安静下来。
大半时间里,玉灵都盘在屋角,身体收拢成一团,只有头颅微微昂起,维持着固定的吐纳节奏。
每次吸气,鳞片间便会浮出极淡的银光。
等它吐气,那些银光又会沿着鳞片退回体内。
宋林夕每天都会过来。
她没有进屋,只将清水和擦拭鳞片用的软布放在门边。
隔着门缝看见玉灵安稳盘卧,她才会转身离开。
第二日傍晚,屋里传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。
宋林夕脚步停住,手指扣紧了托盘边缘。
直到看见守在廊下的谢临川仍旧平静,她才松开手,低头看了看微微隆起的小腹,没有出声询问。
玉灵已经熟悉她的气息。
每当脚步声出现在门外,它都会睁开淡金色竖瞳,朝门口看上一阵。
第三日深夜,谢临川盘坐在玉灵身前,闭上双眼,将意识沉入识海。
灰白空间内,天衍玺悬于虚空。
玺身裂痕没有继续扩大,裂缝深处却有暗淡金光流动,最后尽数汇入印钮上的灰色龙魂。
龙魂伏在符文锁链之间,双目紧闭。
谢临川刚刚站稳,那道苍老的声音便传了过来。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龙魂没有睁眼。
“把手掌贴在它头顶,本座会将《璇玑升龙法》的练气篇传入它的血脉。”
谢临川没有立刻退出识海。
玉灵尚未长成,却已经与天衍玺生出联系,将来更要承载国运权柄。
这条蛇既是灵兽,也是他手中仅有的修行战力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他抬头看向龙魂。
“玉灵灵智初开,承受得住龙族功法传承吗?”
“它没有那么脆弱。”
龙魂回答得很快。
“况且龙族传承进入体内后,如果血脉激活,血脉会自行筛选,能够承受的部分会留下,其余内容自然会被排斥。”
“若没有激活血脉呢?”
“轻则血脉受损,重则灵智崩溃。”
谢临川目光微冷。
龙魂说得轻巧。
可一旦失败,损失的不是它。
“先传给我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“我先承受一次传承冲击,确认练气篇中哪些部分会伤及神魂,再以人气护住玉灵。”
识海中沉寂片刻。
低沉笑声从灰雾深处传来,带动符文锁链接连震响。
“传给你?”
龙魂终于睁开双眼。
“谢临川,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?不要以为你那些小心思能瞒得过本座。”
它俯下头颅,灰色竖瞳落在谢临川身上。
“你们人族之法,基本上依靠的经脉吐纳,将外界灵气引入丹田,再用灵力反哺肉身。”
“龙族没有你们那套经脉周天。”
“鳞甲是门户,血液是河流,骨骼是炉鼎,龙族以血脉承载天地之力,以自身躯体承受法则变化。”
龙魂抬起一只前爪。
爪尖尚未落下,四周灰雾已经向外排开。
“《璇玑升龙法》不以文字记载,也无法靠神念背诵。”
“传承藏在血脉之中,通过龙纹运转,没有龙族血脉,你即便承受了全部内容,也无法修炼半分。”
谢临川没有退让。
“我不需要修炼。”
“我只要确认玉灵能否承受。”
龙魂盯了他片刻,嘴角逐渐咧开。
“既然你执意代它受过,本座便成全你。”
“也让你亲自看看,人族与龙族究竟差了多少。”
话音落下,天衍玺深处骤然亮起。
一道灰白光潮冲出玺身,直接撞入谢临川的神魂。
轰!
龙吟在识海深处炸开。
谢临川身躯剧震,意识瞬间被拖入无数混乱的感知。
黑暗之中,巨大的鳞片反复开合。
滚烫血液冲刷骨骼,数不清的银色密纹随之亮起,又迅速熄灭。
星辰依照古老轨迹运转,每次龙爪落下,四周天地之气都会随之变动。
每次吐纳,都有庞杂力量穿过鳞片,沉入血肉深处。
这些源自龙族血脉的修行本能,根本无法用人族语言完整承载。
谢临川刚接触到其中一道龙纹,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识海深处爆发。
大量陌生感知同时压来,强行挤入他的神魂。
龙吟、星轨、鳞片、血流和骨骼震动混杂在一起,令他的意识边界迅速崩散。
谢临川身体晃了一下。
耳中充斥龙啸,眼前只剩银黑交错的光影。
就在神魂将要失守时,丹田内的灰白气旋骤然加速。
那些经天衍玺滤去杂念,又被《民心诀》反复炼化的人气沿着经脉涌入识海。
感激、敬畏、依附、愤怒与求生之念早已被磨去个人意志,只剩精纯力量。
灰白光华铺向神魂边缘,将即将崩裂的意识重新收拢。
谢临川闷哼一声,膝盖向下沉了半寸,随即重新站稳。
他放弃参悟整部功法,将神念集中在练气篇最前端。
鳞片如何引入天地之气。
血液如何运送力量。
骨骼如何承受冲刷。
还有最先浮现的几道龙纹。
其他内容任由其冲过神魂,不作纠缠。
玉灵眼下只需要这些。
十余息后,冲击终于开始减弱。
谢临川仍站在灰白空间内,脸色已经发白,额头布满冷汗。
他按住胀痛的眉心,待神魂稍稍稳定,才重新望向龙魂。
“这就是你准备的传法?”
龙魂眼中的轻视淡了不少。
“以练气二层的神魂硬接龙族传承,你还能站着,确实出乎本座预料。”
谢临川没有理会它的评价。
“练气篇最前面的运转轨迹,我记住了一部分。”
“你记下的只是表象。”
龙魂重新垂下头颅。
“你看见了鳞片、血液、骨骼与天地之气的变化,却无法让人族肉身完成同样的运转。”
“这些残缺感知对你毫无用处。”
谢临川抬眼看它。
“玉灵能用便够了。”
龙魂沉默下来。
谢临川继续问道:“玉灵体内,确实藏有龙族血脉?”
“天下鳞甲之属,祖上大多与龙族沾过一些关系。”
龙魂重新伏回锁链之间。
“但血脉并非凭空落下的机缘。”
“有些血脉沉寂至死也不会苏醒,有些则会被外力点燃。”
“那条小蛇能不能踏入此道,要看它自己的造化。”
谢临川望向识海外那道微弱联系。
偏房内,玉灵还在等他。
它不懂龙族传承,也不懂血脉高低,却从未抗拒过谢临川渡入体内的力量。
“可以了。”
谢临川转身退出识海。
偏房中的油灯只剩半截灯芯。
玉灵盘在他的膝前,察觉到他醒来,立刻抬起头颅。
淡金色竖瞳映着昏黄灯火。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索取人气,只将额头贴上谢临川的手背,停在那里不动。
谢临川伸出手,掌心按住它头顶的两处硬凸。
“别怕。”
丹田内的灰白气旋已经所剩无几。
谢临川仍旧运转《民心诀,将余下人气引入手臂,沿着掌心送进玉灵体内。
与人气一同渡过去的,还有他从龙族传承中强行记下的那些感知。
以身为炉。
以血为引。
以鳞为门。
人气进入玉灵体内后,房中逐渐浮现出细小光点。
那些光点围绕玉灵游动,随后穿过青碧鳞片,沿血脉沉入骨骼。
龙族功法已经开始牵引天地之气。
谢临川无法替玉灵运转,只能将练气篇最前端的轨迹送入它的意识。
“这是让你修行的法门。”
“能否留下,看你自己。”
玉灵昂起头,主动迎向他的掌心。
嗡!
低沉震鸣从它体内传出。
最先亮起的是额头上的银纹。
那枚银纹只有指甲盖大小,亮起的刹那,玉灵全身骤然绷紧。
第二道银纹紧接着从颈下浮现。
随后是第三道、第四道。
银光沿着脊背向后蔓延,一节接着一节,直至贯穿整条蛇身。
原本藏在青碧鳞片边缘的细纹全部显露出来,彼此连接,形成一幅繁复的银色图纹。
玉灵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低低的嘶鸣挤出喉咙,里面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。
谢临川掌心也传来猛烈吸力。
玉灵体内沉寂的血脉被人气触动,开始疯狂吞噬渡入体内的力量。
丹田中的人气迅速见底。
经脉传来阵阵空乏,尚未恢复的识海也再次胀痛。
谢临川没有立刻收手。
玉灵的银纹尚未稳定,此时切断人气,很可能令刚刚运转的血脉再次沉寂。
他盯着那些明灭不定的银纹,维持《民心诀》运转,直到最后一道银光停在尾端。
掌心传来的吸力逐渐减弱。
谢临川这才收回手。
玉灵依旧盘在原地,身体笼罩在交错的银色图纹中。
它没有继续索取人气。
体内那道灰白气旋正沿着新的轨迹缓慢转动,每运转一周,偏房中的天地之气便会少上一些。
谢临川观察片刻,起身走出偏房。
木门在身后合拢。
夜风越过院墙,吹动廊下火把。
火光落在青砖上,也映出了他苍白的脸色。
偏房内的气息仍在起伏。
每当那股力量升高,门栓便会跟着震动几下。
谢临川没有进去打扰。
他按了按空荡的丹田,转身来到院门旁。
“王大。”
片刻后,沉重脚步声从院外传来。
“老爷。”
王大快步进院,右手已经按住刀柄。
偏房门缝中透出的银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。
他怕鬼神妖物。
可想到屋里那条青蛇是谢临川亲手养大的,又强行压住了转身避开的念头。
谢临川朝偏房看了一眼。
“让主院附近的人全部撤开。”
王大愣住。
“撤到哪里?”
“前院、堡墙和侧院都可以。”
谢临川语气平稳。
“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正在练功,动静大了些,不能受人惊扰。”
王大转头看向偏房。
门栓又震了一下。
他后颈发紧,压低了声音。
“老爷,那东西……不会长出什么怪模样吧?”
“它本来就不是寻常青蛇。”
王大喉结动了动,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。
“俺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走出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“老爷,若它真闹出大动静,俺带人守在院外。”
“不用进来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王大。”
谢临川叫住他。
王大立刻站直。
谢临川看着他,声音不重,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。
“守好院门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王大握紧刀柄,抱拳应命。
“是!”
他快步离开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。
谢临川重新望向偏房。
银光从门缝中落在地面,随着玉灵的呼吸明暗起伏。
它的气息还在攀升。
谢临川没有再说话,只站在廊下,等着里面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