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想中的宫门冲撞厮杀并没有立刻爆发。
厚重朱门隔绝内外，养心殿深处，正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内讧。
殿内萦绕多年的龙涎香，已经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层层盖过。
皇帝只穿一身素色明黄寝衣，发丝散乱垂落在额角，双目布满狰狞血丝，瞳孔涣散恍惚，像一头陷入狂乱深渊的困兽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御用长剑，剑身微微震颤，一滴鲜红血珠顺着剑槽缓缓滑落，砸在冰凉金砖上，嗒的一声轻响，在死寂殿内格外刺耳。
王德全跪伏在地，左臂整个衣袖都被鲜血浸透，湿冷的布料死死粘在皮肉伤口上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，额角冷汗密密麻麻往下渗，却死死咬着牙关，半声痛哼都不肯溢出来。
方才帝王骤然神智狂乱，错把贴身总管当成潜伏入宫的刺客，一剑劈刺过来，他拼命侧身躲闪，依旧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陛下……该服药压惊了。”王德全嗓音嘶哑干涩，忍着剧痛用脚尖悄悄踢开满地碎裂的药碗瓷片，另一只手摸出干净白帕，死死捂住流血的伤口，不让血迹蔓延留下痕迹。
皇帝眼中的躁狂丝毫没有褪去，长剑依旧遥遥指着王德全，喉咙里挤出野兽一般低沉的低吼。
几名贴身宫女缩在殿角，浑身瑟瑟发抖，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。
王德全冷冷扫过几个宫女，对着她们无声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，嘴唇微动，用口型吐出四个字：封锁消息，风寒。
宫女们浑身一颤，瞬间明白其中生死利害。
倘若帝王狂乱伤人、神智失常的消息泄露出去，朝堂各路势力会立刻群起发难，皇室根基都会被动摇。
王德全撑着地面慢慢起身，用完好的右手拢好宽大袖口，牢牢遮住伤口血迹，一步步走到殿门口，语气重新恢复往日里特有的尖细平稳，听不出半点受伤的虚弱。
“陛下昨夜偶感风寒，心神不宁，需要闭关静养。今日无论王公大臣，一律不准入殿探视，违令者，以谋逆论处，立斩不赦。”
沉重殿门轰然闭合，将殿内的血腥、狂乱尽数锁在深宫之中。
另一边，冷宫偏僻的偏屋之内。
姜离指尖飞快翻动着一本刚从太医院私下流转出来的药材人情账册，烛火摇曳，映得她眉眼锐利清冷。
账册翻到最后一页，今日的药材采买记录格外刺眼——金疮药的申领用量，凭空暴涨了十倍，可御前的诊脉记录上，只轻飘飘写了四个字：风寒静养。
“风寒只会用安神汤药，绝不会骤然消耗十倍金疮药。”
姜离合上账册，指尖轻轻叩着木桌桌面，思绪飞速梳理。
皇帝素来多疑狠戾，若是旁人受伤，根本用不着御前大量支取伤药。
唯有近身之人见了血，才需要偷偷申领金疮药掩盖。王德全身为御前第一总管负伤，足以说明帝王此刻神智半清半乱：清醒到能够挥剑伤人，却混乱到分辨不出最忠心的贴身内侍。
皇权最核心的中枢，已经从内部开始腐朽开裂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，视线越过层层宫墙，望向宫门对峙的方向。
赵丞相带着死士在门外逼宫，一心要闯宫翻盘；可帝王神智失常，一旦彻底失控，萧景珩至今还没有铺好全盘后手，大雍朝堂极有可能一夜倾覆。
现在贸然凑上去，只会被两方当成弃子顶罪，万万不可轻举妄动。
宫门外的僵持之地，玄色锦袍的萧景珩策马而来，径直冲到御林军封锁线之前。
他没有下马，勒紧缰绳，马蹄踩在青石板上，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宫门之前压抑的死寂。
“九殿下，陛下口谕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。”禁军统领横刀拦路，神色紧绷，手始终按着刀柄。
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忽然拔高声音，音量足以飘进宫墙之内，传到养心殿所有人耳中。
“本王手握丞相私自蓄兵谋逆的关键铁证，若是因为宫门封锁耽误禀报，延误查抄逆党，这个罪责，你们谁能承担？”
宫墙之内，一片死寂。
没有传旨太监出来回话，没有王德全的传令声，甚至连宫内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这份死寂，比直白的拒绝更加可怕。
意味着养心殿里的帝王，已经失去了正常下达指令的能力。
萧景珩眼底的戏谑笑意瞬间褪去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凉。
他立刻判断出现状：强行闯宫，只会被失控的帝王和逼宫的丞相两面夹击，落入必死的圈套。
“既然陛下不愿此刻召见，”萧景珩猛地调转马头，玄色衣摆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，“那本王便等到明日早朝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请陛下公开断案定夺。”
他策马转身离去，全然无视身后赵丞相投来怨毒刺骨的目光。
局势已然明朗：帝王神智抱恙无法理政，丞相率兵逼宫图谋兵变，唯一稳妥的破局点，便是第二天的金銮早朝，当众掀开羊皮地图的真假，逼迫所有朝臣站队。
远处废弃钟楼上，姜离静静看完了整场对峙。
她望着萧景珩离去的背影，又望向紧闭无光的养心殿窗棂，心里已然有了计划。
帝王受伤，王德全刻意封锁伤情，御前送药宫女的巡检关卡一定会出现短暂松懈。
姜离从袖缝摸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小刀片，悄悄卡在指甲缝里，又从药篮最底下翻出一套干净的低层宫女服饰。
她没有立刻动身，目光幽幽锁定养心殿的方向。
王德全袖口下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帕子，就是最好的物证。
一旦拿到这份血迹证据，既能证实帝王神智失常，又能拿捏住总管太监王德全这个关键人物，握住一张王牌。
夜风卷起枯黄落叶，沙沙拍打在冰冷宫墙上，像是无数蛀虫，一点点啃噬着大雍王朝早已松动的根基。
姜离身影一矮，悄无声息没入冷宫的黑暗巷道，脚步轻得不留半点尘埃。
一缕极轻的低语消散在晚风里。
“猎物已然负伤，是时候慢慢收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