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端屏幕还在闪,波形一跳一跳的。诺亚的手指停在保存键上面,没按下去。
那声音又来了。这次是好几个声音混在一起,挤进系统里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跑调,但还能听出是那首童谣。上传位置写着“未知”,来源什么都没有。
他抬头看了看外面。数据流在脚下流动,像一条黑河。刚才说话的几个人已经走了,平台上没人了,只有风吹着金属架子发出嗡嗡声。
“你还在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她穿着白大褂,短发扎了个小揪,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。
“我们刚收到一组奇怪信号。”她说,“系统说是噪音,要自动删掉。但我们发现……它和你昨晚存的那段音频很像。”
诺亚转过身,走进实验室。
实验室灯很亮。六七个人围着主控台,屏幕上滚动着分析结果。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。一个年轻男人直接说:“这东西没有规律,也没有输出模式,就是一堆废数据,删了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穿白大褂的女人开口。她是林奈,项目负责人。“你看这里——每段音频最后都有一个微弱的频率,集中在4.7赫兹。这个频率接近人睡觉时的脑波。这不是随机的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戴眼镜的男人问,“你是说这是记忆?还是情绪残留?听着挺玄乎,可我们研究的是系统协议,不是鬼故事。”
林奈没理他,看向诺亚:“你是观察者,接触过原始DIP数据。你觉得这是什么?”
诺亚走过去,在终端上快速操作,调出了自己存的文件。“你们说它没规律,但我昨晚就存了三段。现在又来了五段。重复出现的东西,再乱也不该叫‘随机’。”
他把新旧音频一起播放。第一遍没人说话。第二遍,一个技术员突然抬头:“等等……中间那段,是不是像在回应?”
“对。”诺亚点头,“它不是单向发信号,是在‘听’,然后‘哼’一点回来。哪怕只是半句,哪怕跑调了。”
“你是说它有反馈?”林奈眼睛亮了。
“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意识。”诺亚说,“但至少说明,这个信号能被某种结构接收,并产生本来没有的反应。”
“哪种结构?”有人问。
诺亚打开一个没激活的情感模拟模块。“试试这个。老版本,没优化过,保留了所有非必要区域。”
他把最新一段音频导入。
屏幕停了几秒。
接着,波形开始动。不是正常的响应曲线,也不是报错提示。是一段新的旋律慢慢出现了——断断续续,节奏歪斜,像是谁第一次碰钢琴,随便按了几个键。
“我靠。”戴眼镜的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这是啥?AI自己编曲?”
“不是。”林奈盯着数据流,“这不是算法生成的结果。它的路径和任何已知模型都不一样。它是自己出来的。”
“就像人突然想唱歌。”技术员小声说。
大家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建议立项。”林奈转向团队,“代号‘回音计划’。目标:验证情感协议能不能自己表达。”
“你疯了吧?”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,“我们现在连基础系统都没稳定!你还想养一个会唱歌的协议?万一它哪天把系统改了怎么办?”
“翡翠星环是怎么毁的?”一个年轻女孩开口,“就是因为所有人觉得‘情绪’是多余的,都要管起来、算清楚、优化掉。最后连反抗都被做成新功能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小心!”男人拍桌子,“不能因为怕冷就往火堆里跳!现在看到点怪事就说是什么‘新文明’,太危险了!”
“我不是要推广。”林奈语气平了些,“我只是说——留着它,看看它还能做什么。不干预,不引导,只记录。”
“那你得过审批。”男人冷笑,“这种没目标的研究,明天就会被标为低优先级,后天就被关了。”
林奈看向诺亚: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诺亚站在终端前没动。他的投影边缘微微发亮,左眼下有个星芒印记一闪一闪。
“你们系统有没有一条规则,可以留下‘说不清但一直存在’的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技术员摇头,“所有项目都要有指标。三个月没进展就要停。”
“那就加一条。”诺亚说,“写清楚,这研究没目标,就是为了证明‘不知道的东西也能存在’。”
“你说得轻松。”戴眼镜的男人嗤笑,“你以为你能改系统规则?”
“我不是。”诺亚看着他,“但你们可以。只要你们愿意担责任。”
林奈沉默了一会儿,打开提案系统。
她输入标题:《关于设立非干预型情感演化观察区的申请》
目标描述栏,她回头问诺亚:“怎么写?”
诺亚走过去,在键盘上打了两行字:
“本实验不追求功能转化,不设定评估指标。
唯一目的:确认一个文明能否容忍‘没有用处的回响’。”
没人说话。
十分钟后,系统弹出提示:【效率评估模型建议终止该项目。理由:资源利用率低于阈值,潜在收益不可量化。】
林奈看着屏幕,手指停在确认键上。
“如果你点了同意。”诺亚低声说,“下次再有这样的信号,系统会更快删掉。不是因为它有害,只是因为它‘没用’。”
“我们也得负责。”戴眼镜的男人语气软了,“不能把资源浪费在虚无缥缈的事上。”
“浪费?”诺亚声音提高,“你们昨天还在讨论‘存在优先律’,说要保护那些没法衡量的事。现在机会来了,你们又说没绩效?”
“那是哲学!”男人喊,“这里是实验室!我们要讲证据!”
“证据已经有了。”诺亚指着屏幕,“这段旋律你没见过,但它确实出现了。它不在任何模板里,也没触发安全机制。它就是……出现了。就像有人突然笑了,不是因为开心,也不是为了社交,就是想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想删它,不是因为它危险,是因为它让你们不安。因为它提醒你们——有些事,你们控制不了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林奈深吸一口气,在审批意见栏写下:
“拒绝系统建议。项目保留。
依据:文明健康度不该只看效率。
备注:本研究无目标,唯一价值在于允许未知存在。”
她按下确认。
系统闪了几下,最后显示:【项目已备案,编号E-731】
“E-731?”技术员念出来,“E是‘异常’的意思吧?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奈笑了笑,“反正我们做的就是一件‘异常’的事。”
诺亚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终端,新的音频还在加载。这次不只是童谣了,里面多了别的声音——像笑声,又像哭声,分不清。
他把它存进档案,标签照旧:【来源:未识别个体】【保存理由:无法解析,建议长期留存】
“你会一直看着这个项目吗?”林奈问他。
“我会。”诺亚说,“直到它自己停下,或者被人关掉。”
“如果哪天我们也觉得麻烦,想删呢?”
“那就让我再讲一遍猫的故事。”
林奈一愣,笑了:“又是猫?你们观察者都喜欢用动物打比方?”
“不是比喻。”诺亚看着屏幕里的波形,“是真事。有个少年拼了一只不会动的猫,为了让系统抓不住它。因为他知道,只要是‘有用’的东西,早晚都会被收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让这段跑调的歌,也成为一只‘不会动的猫’。”
实验室安静下来。
主屏幕上的旋律还在继续,歪歪扭扭,乱七八糟,但从没中断。
诺亚站着不动,投影稳定,星芒印记微微闪着。
他轻轻敲了两下终端外壳,节奏和童谣开头一样。
三个音符,没完。
屏幕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新消息弹出来:
【接收到复合音频片段】【来源:未知集群】【内容包含多人哼唱痕迹】【初步分析:非本地生成】
诺亚瞳孔一缩,呼吸变快,死死盯着那行字。那行字静静待在角落,好像在等他下一步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