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旋身转身,宽大的裙摆扫过地面枯草,全程没有带出半点声响。
她快步走回冷宫这间破败偏殿,豆大的烛火摇晃不定,映得贴身宫女阿碧脸色一片惨白。
殿内寒气四窜,窗棂糊纸破了一个大洞,夜风顺着缺口灌进来,烛火明明灭灭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扯扭曲,像暗处蛰伏的鬼魅。
“换上这套衣服,混进太医院送药的内监队伍。”
姜离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身灰扑扑的低层宫女服饰,轻轻放在案几上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紧张,只透着不容置喙的指令,“王德全袖口沾染血迹的布料碎片,我要一炷香之内拿到。”
阿碧指尖微微发颤,却没有半句犹豫,飞快接过衣物躲在屏风后换装。
她心里清楚,这件事一旦败露,不止自己身死,还会把姜离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她压低帽檐,融进浓稠夜色,沿着宫墙阴影一路潜行,直奔养心殿外。
养心殿外围早已戒备森严,空气凝重得几乎可以拧出水。
一众送药内监排成单列,人人垂着头屏住呼吸,谁都不敢惊扰殿内神智失常的帝王。
阿碧悄悄排在队伍末尾,心脏擂鼓一般狂跳,手心冷汗浸透了袖口。
轮到她上前递上药盒的那一刻,殿内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,前面掌事太监吓得手一抖,药盒险些摔落在地,门口守卫瞬间一阵骚乱。
趁着众人注意力被殿内动静吸引的空档,阿碧递药的瞬间,袖中滑出一块干净白棉布,看似无意地蹭过王德全垂在身侧的受伤袖口。
王德全所有心神都紧绷着留意殿内皇帝的动静,压根没有察觉到这一瞬细微的触碰。
阿碧不动声色收回手臂,白布边角已经沾上一块暗红血迹,还混着汤药的药渍。
她不敢多做停留,借着混乱退进侧边阴影,顺着墙根快步折返冷宫。
另一边,京城郊外一座废弃破庙的地下密道里,萧景珩正站在潮湿阴冷的泥土之中。
空气里飘着腐木、青苔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,手中火把只能照亮身前三尺范围,再往外便是无边黑暗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心腹死士,三人握着铁锹,在供奉泥塑的供桌下方小心翼翼挖掘。
一层层泥土被刨开,一只黑漆漆的木箱显露出来。
萧景珩蹲下身,指尖拂去箱面厚土,一把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副弩机与铠甲,每一件兵器不起眼的隐秘角落,都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赵”字徽记。
“拓印印记,恢复原样,不要留下任何挖掘痕迹。”萧景珩嗓音低沉,带着杀伐之气。
死士立刻取出宣纸与墨条,细细拓下兵器上的赵氏刻印。
拓印完毕,几人重新把木箱埋回土坑,铺上原土,盖上枯枝落叶,伪装成从未有人触碰过的模样。
保留原始埋放现场,才能在明日朝堂之上,让赵丞相无从抵赖。
冷宫之内,阿碧已经捧着染血的白布匆匆归来。
姜离接过布料,举到烛火旁微微烘烤。
温度缓缓升高,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血腥味飘了出来,气味稀薄,稍不留意就会被药味掩盖。
“苦杏仁味,是氰毒。”姜离眸光骤然变冷,指尖摩挲着干涸的血迹,“陛下不是突发急症,是常年服用丞相府进献的所谓延寿散,日积月累慢性中毒。王德全察觉汤药有异,出言劝阻,才被神智癫狂的陛下误伤。”
阿碧听得后背发凉,压低声音问道:“娘娘,我们要不要立刻去通知九殿下?”
“不必,他已经在取证了。”
姜离话音刚落,窗外就响起三下极轻的叩窗声。
萧景珩推门走入,衣摆沾着泥土腥气,浑身带着深夜露水的寒凉。
他将那张拓着“赵”字印记的宣纸平铺在案上,和姜离手里的染血白布并排摆在一起。
一纸私藏军械,证明赵丞相蓄养私兵谋逆;一块染血布料,坐实丞相常年暗中投毒、谋害君父。
两条证据互相印证,铁证已然闭环。
“明日早朝,我会在金銮殿当众呈上所有罪证。”萧景珩目光落在姜离脸上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“赵丞相狗急跳墙,必定会拼死反扑。冷宫位置偏僻,却也最容易被人偷袭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玄色暗卫令牌,轻轻放在姜离掌心:“这是我私人卫所的信物,今夜我的暗卫会暗中布防在冷宫四周,但凡有不明之人靠近,可直接格杀。”
姜离握住冰凉的令牌,指尖触到令牌上残留的体温,心底掠过一丝暖意,神色却依旧清冷镇定:“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,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萧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准备离去,走到门槛处却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决绝的线条。
“今夜好生歇息,明日早朝过后,整个大雍的朝堂格局,就要彻底改写了。”
姜离静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陌夜色里。
桌上的烛火终于燃到尽头,一缕青烟缓缓飘起,消散在冰冷的穿堂风里。
她吹灭最后一点火星,和衣躺在简陋床榻上,却始终没有合上双眼。
窗外树影乱舞,一道纤细黑影悄无声息掠过冷宫屋脊,掌心短刃在残月底下闪过一道寒芒,转瞬又融进沉沉黑暗。
明日金銮殿的那场滔天风暴,已经在暗夜里悄然酝酿完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