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舱的灯是黑的，只有操作台上的屏幕在闪。
陈星的手停在通讯器上面，手指离“启动跃迁”按钮只有一点点距离。她没按下去，等三艘母舰都确认关闭完毕。耳机里响了两声短音，代表二号和三号船准备好了。她这才按下按钮。
没有震动，也没有声音。
但眼前突然裂开了。
不是碎掉那种，像是画面被划了一刀，两边错开了。她的头一下子很沉，好像有人用铁丝从太阳穴插进去搅了一下。她还能呼吸，但感觉不到胸口动。重力好像没了，又好像到处都有——脚底、头顶、左右两侧，身体被拉来拉去，分不清方向。
她咬紧牙，盯着控制台上的绿灯。
别慌。这是正常的。训练时学过，进入四维通道会让空间扭曲，感官要三到五秒才能恢复正常。撑过去就行。
旁边传来一声闷哼。副领队老张趴在桌上，手死死抓着台子边缘，指节发白。他没叫出声，也没动，就这么忍着。
陈星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。
眼前的裂痕还在，但已经慢慢合上了。画面晃得像水波，一点点变稳。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，确认五官没变形。然后低头看数据——所有人生命体征正常，飞船没事，能量也稳定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没人回话。舱里很安静。
她知道大家在适应。这不是坐飞机穿过云层，也不是潜水耳朵疼。这是你一直以为的上下左右全乱了，连自己是谁都要重新想一遍。
过了十几秒，老张抬起头，喘口气：“操……真够呛。”
陈星扯了下嘴角：“比模拟舱好点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老张擦了把脸，“至少没吐。”
后面有人小声笑了，像是松了口气。接着有人开始动，检查设备。陈星没说话，伸手调出舷窗外的画面。
画面一出来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外面是一座城市。
不是外星那种发光建筑，也不是飞在空中的高楼。就是普通的城市——青瓦屋顶，水泥墙，老式居民楼，还有几棵歪脖子树。但它飘在空中，一栋一栋乱七八糟地浮着，有的屋顶朝下，有的墙对着太空。一条河贴着某栋楼的侧面流，水不洒也不落。
光是从地面弯上来的。阳光像藤蔓一样绕着墙往上爬，照进窗户。
“我靠……”有人低声说，“这像我家那边？”
“别瞎猜。”另一个声音说，“只是看着像。你看那棵树，枝条是反着长的。”
陈星盯着屏幕，敲了两下键盘，调出环境数据。
“重力正常，空气能呼吸，辐射安全。”她念道，“温度二十度，湿度六十二。跟预测的一样。”
“可这些房子……”老张指着画面，“谁放上去的？”
“没人放。”陈星说，“它们本来就在那儿。只是我们以前看不见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远处一座倒挂着的院子，屋檐下有风铃，一动不动——没有风。
“这里不是地球的翻版。它是另一个维度里的‘龙渊’，我们叫它‘新龙渊’。规则不一样，但东西还是那些。”
舱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问：“能出去吗？”
“还不行。”陈星说，“先等地球那边确认信号。”
她按下通讯键。连接花了快一分钟，断了两次，第三次才通。屏幕上出现一张脸，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地球总部的制服，背后是一整墙的显示屏。
“陈星？”他盯着镜头，语气紧张，“报身份。”
陈星从口袋拿出一张加密卡，举到摄像头前，念出一串数字和符号。这是只有她和地球知道的密码。
男人听完，松了口气：“收到。你们……现在能看到我们？”
“能看到。”陈星说，“但你们的画面有点晃，像隔着水。”
“我们也一样。”男人回头说了句什么，然后镜头慢慢移动，拍向舷窗外。
倒着的房子、弯曲的光、贴墙流动的河，全都出现在画面里。
地球那边沉默了快三十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压低的“我操”。
“你们……都还好？”男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抖。
“全员清醒，系统正常，没人受伤。”陈星说，“初步适应没问题，物理数据符合预期。能活下来，但生活要重新开始。”
“明白。”男人点头，笑了笑，“补给不用愁。第一批物资下周就能送上来，包括食物机和空气调节器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星也笑了下，“但我们不会马上搞出什么高科技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男人装严肃，“欠的债得还。用四维技术还。”
舱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老张咧嘴：“这债还不完。”
“慢慢还。”陈星轻声说，眼睛没离开窗外。
远处有一座破塔，漂在半空，外墙掉了，露出里面的金属架子。她认得那个结构——是十年前“烛龙事件”留下的遗迹之一，原本应该埋在地下三千米。
现在它在这里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，静静飘着。
通讯继续。地球那边问了很多：气压变化有没有影响？睡觉会不会乱？心理测试什么时候做？
陈星一个一个回答，语气平稳。她知道他们在看她，怕她疯了，怕她被空间扭曲弄坏了脑子。她不能出错。
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，地球那边说：“你们先安顿。后面的补给和任务会陆续发过来。保持联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讯断了。
画面黑了。
舱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有机器轻轻的嗡嗡声。
老张靠在椅子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：“总算通上了。”
“他们看到了。”陈星说，“看到我们活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张点头，“不然地球上要乱套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起身走到舷窗前，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外面的世界还是那样怪又熟悉。一所小学的教学楼斜着飘在空中，操场跑道像带子一样绕着它转。一面国旗挂在旗杆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说……”老张走过来站她旁边，“我们还能回去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星说，“通道不稳定，来回太难。这一趟，本来就没打算回来。”
“那家人呢？孩子老婆父母……”
“只能靠通讯。”她望着远处，“或者，等以后他们也能上来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觉得他们会让人上来吗？”
“不会让所有人。”她说，“资源不够，风险太大。但总会有人来。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她收回手，转身走向控制台。
“先不想那么远。”她说，“现在第一件事，是检查所有人状态。然后组织一次环境调查，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你想建基地？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她坐下，打开任务列表，“是人类必须在这里留下脚印。”
老张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他转身去通知其他人。
她机械地滑动屏幕，眼神有点空。太阳穴还在跳，让她心烦。就在这时，终端角落突然跳出一行提示。
一个小光点一闪一闪，像是某种信号。陈星皱眉，刚想查看，那光点又突然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