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亮,薄雾还没散。官道上马蹄声不断。陈玄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六个随从和两千士兵。队伍已经走了三天。路越来越烂,从硬土变成泥地,战马经常陷进去,拉车的牛喘得厉害,走得艰难。
下了两夜雨,草鞋都烂了。有人用布把脚包起来继续走。副将小声说:“将军,歇一天吧,人和马都撑不住了。”
陈玄跳下马,脱下银甲甩到肩后,大步走到前面的泥坑边。他蹲下,用手挖开泥,把卡住马腿的石头搬出来。马叫了一声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他站在原地不动,枪没放下,眼睛一直看着对岸。泥水淹到小腿,披风拖在身后。
队伍又开始走了。
他下令轻装前进。帐篷拆了,只留几块油布;粮车减了一半,重的东西埋在路边树下,插根木头做记号;伤兵不丢下,能走的绑好腿跟着,不能走的坐上最后两辆牛车,由强壮的士兵轮流推拉。
第三天傍晚,前面士兵突然抬手停下。
地面变了。荒野尽头裂开一条大口子,江水横在眼前,浪打岸边。对岸黑压压一片,全是营帐,连到山脚。江上有战船排开,桅杆密密麻麻。远处传来鼓声,一下一下,压过水声。
“是赤壁。”亲卫低声说。
陈玄站在高坡上,风吹干了衣服上的泥。他看着对岸,扫过敌军营地。火把一盏盏亮起,照亮连绵十几里的营盘。那是曹操、刘备、孙权的联军。人数比他们多得多,气势也强。
后面的士兵喘着气。有人握枪的手有点抖。
“怕了?”陈玄回头问。
没人说话。
他拿下背上的长枪,单手握住,慢慢往前走。脚步踩在碎石上,声音清楚。他走过前锋线,站上最高的土坡,正对着江对面。
鼓声突然停了。
对岸瞭望台上,几个士兵探出身子,盯着这个独自上来的人。一人伸手拿鼓槌,旁边的人按住了他。
陈玄站定。银甲映着夕阳,枪尖闪着光。铛!一声响,惊飞一群鸟。风吹起他的披风,呼啦作响。他站着不动,枪在手里,心就很稳。
对岸有人低声说话。哨楼上的士兵缩了回去。一艘船上,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挥手,让人灭了前甲板的火把。
亲卫低声报告:“前锋已找到扎营地方,江边可以立木栅,侧边高地能放骑兵。”
陈玄没回头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大家都听到了,“主营设在中间缓坡,挖桩子,立拒马。前锋沿江防守,木栅三层,不准生火。骑兵分两队,左翼占东边高地,右翼守西边缺口。玄字大旗,插在最高处。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士兵马上行动。挖土、搬木头、立拒马。没人吵,只有工具碰地的声音。
天黑了。营地初步建好。
陈玄还在前哨土坡上,枪在手,眼没闭。对岸灯火像星星,连成一片。
亲卫送来干粮和水袋。他接过,咬了一口肉干,咽下去。
“将军,天晚了,该进主营休息了。”
“再等等,对岸还不清楚。”
远处又响起鼓声,但很短,敲了三下就停。
他知道,对方在试探。
他也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但他站着不动,枪在手,人就在。
他从北地一路杀到这里,不是靠人多,也不是靠城池,靠的是这口气。现在,他要让对岸也感觉到这口气。
营地后面,最后一队士兵完成布防。医官数药,厨子发冷饭,马夫喂马,一切有序。
玄字大旗已经竖起,在风里展开。
陈玄终于转身。
他一步步走回主营高台。九级台阶,他走得稳。每走一步,枪尖轻轻点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走上高台,他面向南方。对岸灯火还在,密密麻麻,压着江面。
他拔出短刀,割下一截披风布条。亲卫不明白。
他把布条缠在枪杆尾端,打了个死结。这是他打仗前的习惯。每场大战前,都要给武器做个记号。活着回来,就留着;枪断了,就算祭旗。
风更大了。
他扶枪站着,眼睛不离对岸。
营地四周,哨岗已设好。二十步一个岗,三十步一趟巡。木栅外挖了浅沟,插满削尖的木棍。骑兵在两边巡逻,马蹄包着布,没有声音。
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大战还没开始,但士气已经起来了。
他对传令兵说:“明天辰时,校枪。”
传令兵领命离开。
高台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远处江面,一条小船悄悄离岸,划到江中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望着这边。看了很久,又慢慢划回南岸。
陈玄看见了。
他没动。
枪在手,人就在。
他等的不是一条小船,是一场决战。
夜更深了。
对岸灯火像星,连成一片。
他知道自己的兵少。也知道这一仗,不能退。
一退,北地白守了,流民白救了,那些雪夜里跟着他走的人,就全白费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云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颗星。
他想起出发前,那个归附的匈奴老将跪在地上,把狼皮斗篷交给他:“我们信你。”
现在,他得让这份信任,值得。
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湿气和铁锈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吐出。
然后,缓缓闭眼。
十秒后睁开。
眼神更亮。
他提起长枪,枪尖指向南方。
不是挥,不是舞,只是平平伸出,稳稳停在空中。
像划了一条线。
营地里,一个刚下岗的士兵看到了。他愣住,接着挺直腰,握紧手中的矛。
另一个哨兵也看到了。他默默摘下头盔擦汗,重新戴好。
高台下,百多个亲卫站着,没人说话。
枪没动,气势已经有了。
他收回枪,拄在地上。
“都去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,真打。”
亲卫散了。
他一个人留在高台。
对岸灯火如星,连成一片。
战云低垂,压着江,压着两岸,压着千军万马。
他站着,像一根钉子,钉进地里。
赤壁北岸,玄字旗下,万人入睡,只有主帅没睡。
他在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