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了,江面变得很黑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水的味道和烧木头的气味。对岸还有灯亮着,连成一片,照在江水上,闪着红光。有三艘小船在浅湾里来回划,不靠岸,也不排成队,好像在测水深,又像在看水流快不快。
陈玄睁开了眼睛。他一直没睡。枪就插在面前,枪尾绑着一块布条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高台上的土被人踩实了,九级台阶下,亲卫换班的脚步很轻。营地很安静,但不是完全没声音。外面有巡逻的人,马蹄包着布,走一圈回来,下一队接着上。
他看着那几艘船。不是战船,也不是运粮的船。船头没人举旗,划船的人穿的是短衣,不像士兵。但他们动作整齐,划一下,停一下,有人往江里扔东西,又捞上来。
他知道敌人不动手,一定有阴谋。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
敌军有五万人,七路人马,扎营十几里长。白天不动,晚上派船出来。不进攻,也不防守,只是探查。
这不对劲。
他抬手叫来亲卫。“前面多加一班哨兵。”他说,“夜里巡逻的船翻倍。东滩和西滩各放两艘船,离岸三十步,不准靠岸,不准开火,只盯着那几条船。”
亲卫答应一声,走了。
他又低头看沙盘。这是昨晚工匠用湿沙堆的,北岸的坡、木栅栏的位置、骑兵驻地都标得很清楚。南岸那边空着,只插了几根小竹子,代表敌营。他伸手把一根竹子移到浅湾口。
那里水浅,大船进不去。但如果用小船装油点火……
他没继续想。
只下令:“拒马后面加沙袋,三层。天亮前必须堆好。工匠轮班干活,不能停。”
亲卫又来报告,骑兵已经集合,甲没脱,马也没卸鞍。
他点头说:“全军寅时前吃冷饭,辰时照常练枪,箭袋要装满,刀拔出半寸。”
说完,他重新扶住长枪。
风变了方向。原来是南风,现在成了东南风。
他听见外面传来搬沙袋的声音。
他眯眼看向对岸。
那边也在开会。
联军中军帐里,火盆烧得很旺。周瑜站在地图前,用手里的竹竿指着赤壁北岸的浅湾处,说:“陈玄有战船二十三艘,连在一起,锚定在湾口里面。”他划了一下,“这里水流慢,风也顺。如果趁着东南风起的晚上,派二十艘小船,每艘带十桶火油,还有硫磺和麻布,顺流而下,一点就着。”
将领们围坐着。一人皱眉问:“陈玄防得很严,三层木栅,巡逻不断。我们没法靠近,怎么放火?”
另一人说:“而且风向不定,今晚南风,明晚北风,要是火烧到自己船上,怎么办?”
周瑜没说话,放下竹竿,走出帐篷。
他站着,望向北岸那座高台。
风从东南吹来,吹动旗帜一角。
一会儿,帐篷里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拿羽扇的人走进来,穿着青色长衫,脸色平静。
诸葛亮站在旁边,轻轻摇扇。“将军不用愁风向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东风转南,半夜最猛。那时火借风势,能烧十里江面。”
帐篷里没人说话。
有人小声问:“真的吗?”
诸葛亮不答,只看着周瑜。
周瑜转身,眼神锐利。“风向能算,地形能看,敌情能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火攻开始。听令:徐盛管左翼水军,负责火船调度;丁奉带五十精兵,埋伏东滩,等火一起就抢滩断后路;黄盖带十艘旧船,装干柴枯草,假装投降,吸引注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坐镇中军,掌旗发号。”
众人起身领命。
火盆里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周瑜走出帐篷,沿着江边走。月亮从云里露出来,照在江面上。
他停下,望着北岸的高台。
上面站着一个人,手里握着长枪。
他知道那人还没睡。
他也知道,这一把火,不只是烧船,是拼命。
——到底是谁死,还不知道。
帐篷外,诸葛亮站在旗杆下,轻轻摇扇。他抬头看星星,过了很久才低声说:“东风会来的。”
说完,身影慢慢消失在营帐深处。
北岸。
陈玄突然抬头。风更大了。他听见外面传来窸窣声。
亲卫跑来。“将军,东滩巡逻船回报,南岸又有两艘小船下水,路线跟之前一样,还在测水流速度。”
陈玄点头。“再派一艘船出去,离岸四十步,盯住它们转弯的角度。”他指向江心,“记下每刻钟的位置,画图送回来。”
亲卫领命离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茧,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。指甲缝里有泥,是三天前搬石头留下的。他没洗。
这双手杀过人,也救过人。
他知道敌人不动,一定有危险。
但他还不知道危险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他摸了摸枪杆上的布条。
东南风吹起来,旗帜哗哗作响。
“玄”字大旗在最高处展开。
他像钉子一样站在高台上。
他一动不动。
他明白,三天后就是决战。
现在,双方都在等。
他闭上眼,十秒后睁开。
他不怕打,怕等。因为最可怕的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说完,他再次扶紧长枪。
亲卫走了。
他像钉进地里一样,站得笔直。
对岸灯火如星,连成一片。
大战将至,压着江面,压着两岸,压着千军万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