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等了。前一天晚上他已经加了哨兵,堆了沙袋,巡逻船也翻倍检查,可对面敌营还是没有动静。火盆亮着,旗帜竖着,人影来回走动,但没有战鼓,也没有箭射过来。太安静了。这种安静让他觉得不对劲。
他知道,再这样守下去,只会被烧死。
“备马。”他低声说。
亲卫愣了一下:“将军,不过江吗?”
“马过不去。”陈玄脱下披风,只留下贴身的皮甲,“我要自己过去看看。”
说完,他就跳下了高台。九级台阶一步跨完,落地后没停,直接往东边三里外的浅湾跑去。
那里芦苇多,水流慢,是最容易渡江的地方。
他脱掉靴子,把枪绑在背上,然后慢慢走进水里。水很冷,刺得皮肤疼。他屏住呼吸,手脚轻轻划水,贴着河底往前游。东南风吹着水面,带起小波浪,盖住了声音。
对岸的光越来越清楚。联军营地沿着江边铺开,巡逻的士兵提着灯走来走去,每盏灯之间隔二十步,路线很固定。中间最大的帐篷是中军帐,旗杆在正中央,一面写着“周”字的旗子垂着,没展开。
陈玄靠岸后爬上来,泥水顺着裤子往下流。他趴在芦苇后面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记住了巡逻的时间——两队换班的时候,有七步的空档。
就是现在。
他弯着腰冲出去,踩着湿泥跑出十步,翻进外面的柴堆后面。柴堆没封顶,他钻进去,蜷缩着不动。
风偏了一点,吹得柴草沙沙响。他闭上眼,专心听声音——远处的脚步声、帐篷里的人说话声、还有旗布拍打旗杆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一队巡逻兵走远了。他站起来,贴着营帐边缘走,绕过粮车区,穿过放兵器的巷道,一步步靠近中军帐。
帐篷外面十步有个暗哨,躲在旗杆后面。两个人轮流站岗,背对着帐篷门,手按着刀。
陈玄趴在一个土坡的阴影里。上面有块大石头,正好挡住身体。他抬头看旗子——风从东南来,旗子扬起来的时候,能盖住换岗的小动静。
他等着。
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,旗子突然抖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刻。
他贴着地滑出去,像蛇一样快,三步到旗杆下,再三步贴到帐篷后面。帐篷布很厚,缝得很紧,只有一条接缝。他侧耳听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……火船二十艘,油桶一百多,硫磺和麻布都准备好了。”是周瑜的声音,很冷静,“徐盛管左翼,丁奉埋伏在东滩,黄盖假装投降引敌,按计划来。”
陈玄没眨眼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笑了,不是害怕,是冷笑。
他听够了。火攻,顺风,夜袭,连船当靶子打,全明白了。
他慢慢往后退,一点一点离开帐篷后面,回到旗杆下的阴影里。风又起来了,旗子哗啦一响,他趁着声音滑下土坡,钻回柴堆,原路返回。
路上遇到一队巡逻兵靠近,他趴在沟底,蚂蚁爬到脖子上也不动。等灯光走远,他才起身,贴着外围的墙快速前进,越过柴堆、马厩、哨塔看不到的地方,三刻钟后回到江边。
水还是那么冷。
他下水,顺着水流漂回去。不划也不蹬腿,让水带着走,节省力气。北岸的亲卫在浅湾接应,看到人影冒出来,立刻伸手拉他上岸。
陈玄趴在地上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脏水。全身湿透,头发滴水,皮甲贴在胸口,冷得发僵。
“将军!”亲卫递来干布。
陈玄摆手。他慢慢站起来,走向高台。
沙盘还在。湿沙还没干,北岸的地势标得很清楚。他拿起竹竿,指向南岸的浅湾口,用力一点。
“他们要放火船。”他说。
帐篷里灯火通明。十一个千夫长以上的将领都到了,围着沙盘站着。有人刚睡醒被叫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盔甲也没穿好。听到这话,全都睁大了眼睛。
“火船?”有人问,“哪来的?”
“二十艘小船,装满火油、硫磺、破布。”陈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借着东南风下来,目标是我们的连在一起的战船。”
大家脸色变了。
有人说:“不可能!江上有巡逻船,三十步一个哨,他们怎么靠得近?”
“所以会有人假投降。”陈玄盯着沙盘,“一定会有人骗我们,让我们放松警惕。火船趁夜里顺流而下,一点就着。”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另一人声音发抖,“船连在一起,烧一艘,全都会烧!”
“撤?”有人小声说,“连夜拆链,退十里?”
陈玄眼神冷下来,扫视一圈:“要是撤,岸边就没有合适的地方扎营了。再退就是烂泥地,我们会丢地势,丢士气,也丢机会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一人突然开口,“情报只有你一个人听到,没证据,没人证。万一错了呢?”
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陈玄放下竹竿,走到那人面前。两人对视。对方比他矮半头,但眼神很硬。
“相信我的留下。”陈玄说,“怀疑的可以走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沙盘。
“但我不会逃。”
他抬手指向南岸中军帐的位置。
“他们想烧我,我就让他们知道——火,也能反过来烧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说的话,谁也不能往外传。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他看向传令官:“马上召集各部队主官,一个时辰内,到这里开会。”
传令官准备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玄补了一句,“把医官铁犁也叫来。”
帐篷里的气氛更紧了。
有人低头看沙盘,有人摸刀柄,有人咬牙。没人再说撤军的事。
陈玄站在沙盘前,一只手扶着枪柄。枪还在鞘里,但已经有杀气了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,都会决定生死。
他不需要慌。
他只要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