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逸凡的电脑还开着,分镜图缩在屏幕角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姜晚晴发来的消息:“成片剪好了。”
周逸凡坐直了身子,回了个问号。
“已经发你邮箱了。”她又发,“别一直盯着看,眼睛会累。”
他点开邮件,附件开始下载。进度条走到100%,他双击打开视频。
画面从一条小巷开始。清晨的光斜照进来,一个穿旧夹克的男孩蹲在电线杆下,手里拿着半张烧过的照片。镜头跟着他走,走过挂满衣服的晾衣绳,走过卖早餐的摊子,走过排队买饭的老人,最后停在天台边上。
周逸凡屏住呼吸。
第三个镜头来了——脚踩上天台边缘,相机举到眼前,快门按下,阳光照在脸上。三个短镜头拼在一起,靠声音连起来:风声、心跳声、广播里的新闻,突然被救护车的声音打断,然后一切安静。
他看完一遍,又点重播。
这一遍他看到了更多细节:老人喂猫时手抖了一下,猫跑了;男孩按完快门后,手指还在相机上多停了几秒,好像舍不得松开。这些都不是剧本里的,是真实发生的。
手机又震了,是朋友圈提醒。他划开一看,自己十分钟前发的那句话下面已经有上万个赞。“这不是我演得有多好,而是他们活得真实。”评论也刷得很快。
有人写:“我外婆家就是这种地方,看到流泪。”
有人说:“最后一幕我哭了,不是因为难过,是觉得活着真不容易。”
还有人说:“周逸凡你别谦虚了,你演得很好!”
他没再往下看,转头望向窗外。
天刚亮,楼下早点摊支起来了,油锅滋啦响,有人在排队买煎饼。他想起拍戏那天,收废品的大叔给他一瓶冰汽水,说:“你们拍得挺像回事。”
姜晚晴也没闲着。她坐在沙发上,笔记本放在腿上,开了三个窗口:微博后台、豆瓣小组、B站投稿页。她用之前录调研视频时注册的小号上传了三个片段,头像是她在路边捡到的一只花猫。
第一个片段上午九点零七分发出,标题是:“他在天台上站了四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” 十分钟后转发破百。半小时后,有人认出拍摄地点,发帖说:“这是我老家,昨天他们来拍过。”
一小时后,话题#城中村微电影#悄悄上了热搜边缘,但被系统压了下去,转发数还在涨。
她没声张,中午十二点准时发第二个片段:老人喂猫,广播声音慢慢变小,救护车由远而近,猫受惊跑了,老人抬头看天,没动。
这条她发在一个影视技术讨论组,只写了两个字:“声音。”
不到二十分钟,有剪辑师回复:“这声音设计太厉害了,不是靠画面煽情,是生活本身在说话。”
马上有人接话:“我重看了一遍,发现救护车来之前,广播正说着‘本市今日无新增病例’……你们细想一下。”
下午三点十七分,第三个片段上线——快门按下,阳光照脸。这次她用自己的账号发,配文是:“拍完那天,他站在原地没动,风吹了五分钟。”
转发量开始飞涨。
周逸凡的手机从震动变成一直响个不停。他打开平台后台,完整影片播放量已经超过一百万,弹幕密密麻麻盖住了画面。
有人说:“这个监制是谁?我想给她磕头。”
“建议放进大学传媒课当教材。”
“周逸凡这次转型,我认了。”
他滑到一条评论停下来看:“我爸昨天走了,我们家也是城中村的。这片子让我觉得,他活过的样子,有人记得。”
周逸凡合上电脑,什么也没说,把这条评论截了下来。
晚上八点,姜晚晴家门口来了个外卖员。她开门拿餐,顺手看了眼数据页面。转发总数显示:6,842,301。
她轻轻捏了下耳朵,笑了笑,把饭盒放在桌上,继续刷新。
凌晨两点,某高校电影社官微发长文:“我们邀请《城中村》主创参加下周映后交流,这不只是作品,更是一种态度。”
三点十二分,另一所艺术学院发通知:“本周赏析课新增案例:微电影《城中村》——低成本题材如何打动人心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逸凡第一件事就是查邮箱。十几封高校社团的邀请挤在一起,标题都是“诚邀分享创作经历”。
他点开一封准备回,手机跳出新闻推送:“素人微电影《城中村》全网爆火,观众称‘十年没见过这么真实的片子’。”
他没点开,新建了一个文档,写下第一句:“关于演员的社会责任——致所有还在相信表演的人。”
姜晚晴也收到一条私信。一个陌生账号说:“我是残障青年互助群管理员,昨晚群里很多人看了片子,有人说‘原来有人看见我的孤独’。我们想组织一次集体观影,可以吗?”
她马上回:“可以,高清版本我这就发。”
她想了想,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周逸凡:“有个残障青年群想集体看片,还想让我们录个寄语,你觉得行吗?”
周逸凡很快回:“录。你说开头,我接后面。”
她打字:“那就说——‘这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,但它记录了一些真实的瞬间。’”
周逸凡回:“我接——‘而这些瞬间,本该被更多人看见。’”
她按下发送键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她合上电脑,起身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的《每日拍摄守则》打印纸上,纸角微微翘起。
周逸凡的电脑上,公开信草稿已经写了三段。光标停在最后一句中间。
他没急着写完,转头看向床头柜——那里放着一张工作照,他蹲在地上调镜头,姜晚晴站在旁边指着分镜表,两人都穿着脏了的帆布鞋。
他看了几秒,把光标移回去,敲下最后一句:
“真正的表演,始于放下自己,终于看见他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