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晴坐在会议桌前，看着笔记本上的字：资金缺口870万，自有资金预计可覆盖60%。
六成是五百二十二万。还差三百四十八万。
这个数字压在她心里，不疼，但闷。李姐说得对，公司账上的钱撑不了多久。工资、房租、设备、定金，哪样都要花钱。再等下一个投资人？没人敢赌，上一个就是前脚答应，后脚撤资。
她打开手机银行，余额没变。又看了公积金和理财账户，加起来不到五十万。这是她全部能动的钱，连缺口的一半都不够。
她合上手机，拉开抽屉，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袋子有点旧了，上面写着“房产证”三个字，是她自己写的。
房子是五年前买的，全款。父母帮了一点，剩下的靠实习、兼职、综艺一点点攒下来的。一室一厅，五十多平，在老城区，离公司地铁要四十分钟。不值钱，但这是她在城里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她把房产证放在桌上，翻开第一页，看到“权利人：姜晚晴”那一行字。照片里的她刚毕业，短发，表情紧张，像第一次进演播厅那样。
现在她又要做一次选择。这次没有镜头，没有剪辑，结果只能自己承担。
她拿过一张白纸，写下“抵押方案可行性分析”。下面写了三条：
变现速度：快。材料齐全的话，三到五个工作日就能到账。
金额覆盖度：房子评估价约380万，贷款七成，能拿到266万左右。
风险等级：高。项目失败还不上钱，房子会被收走。
她在“风险等级”旁边画了个圈，然后写上两个字：值得。
这不是一时冲动。她早想过这条路。只是之前不想走到这一步。她试过拉投资、找合作、压缩成本、分期付款……可没人愿意投“晴凡影业”这种新公司。而《白夜桥》这种片子，讲的是聋哑少年用相机记录城中村生活，节奏慢，没爆点，注定不是赚钱的片子。
可正因为它没人做，她才更想拍。
那天她在城中村调研，男孩阿哲把相机递给她，说：“姐姐，你看得到我，我就不是透明的。”
她当时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现在她懂了，有些人一辈子就在等这句话。这部剧，就是她的回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银行APP提醒：您名下房产当前评估价值约为382万元。
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，呼吸停了一瞬，很快恢复正常。她打开相册，找到一张照片——《白夜桥》第一次剧本会。周逸凡在白板上写字，李姐低头看合同，她坐在角落转笔。那天阳光很好，照在白板上，“真实”两个字亮得很清楚。她记得自己说：“我们要拍的不是爽剧，是让人心里不舒服，但又舍不得删的那种。”周逸凡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她锁了手机，摘下银丝耳坠，换上一对小珍珠耳钉。这是她见律师或签文件时的习惯。
出门前她照了镜子，眼角的泪痣很清楚。她没补妆，拿起包就走了。
笔还在桌上转了几圈，慢慢停下。
她没回办公室，直接下了楼。清晨风有点凉，吹得裙摆贴在腿上。她抬头看了眼楼上那扇窗，灯还亮着，应该是保洁在打扫。她没打招呼，转身走向路边。
一辆网约车停了下来，司机摇下车窗问：“是姜小姐吗？”
“是我。”她拉开车门，系好安全带。
车子启动前，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给李姐发消息：“我这边有一笔资金可以尽快到位，具体细节下午谈。”发送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很稳。
车开走了，慢慢离开大楼视线。路边梧桐树影一道道闪过车身。
副驾驶座空着，安全带扣着，阳光照在座位上。
她没动。
阳光照进办公室，落在白板上“自筹”两个字的末尾。周逸凡划掉“待融资”的时候用力很大，声音刺耳。她当时看着，心里还有火。现在火没了，变成一块石头压着胸口。
八百七十万。
她翻了一页本子，在最上面写下：870。然后分两栏，左边写“可用资金”，右边写“缺口”。
五百二十二万能自己出，还差三百四十八万。
她放下笔，转了半圈，又拿回来。手指无意识碰了下耳垂。
再等投资人？不行。上一个解约函来得太快，背后是谁她知道。下一个呢？会不会一样？等得起吗？布景团队定了，演员档期卡在两周后，拖一天多一天花销。她不能拿别人的时间冒险。
她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封面印着“不动产登记证明”。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和房屋平面图。房子不大，五十多平，一室一厅，地段一般。但这三年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，父母没给过一分钱。
她盯着地址看了很久。
她另起一页，标题写：“抵押方案可行性分析”。下面列了三项：
变现速度：快。材料齐，评估顺利，一周内能到账。比找投资快。
金额覆盖度：按七折算，能贷三百八十万左右，基本够补缺口。
风险等级：高。要是项目失败，还不上钱，房子就没了。以后只能租房，收入也不稳定。
她停顿几秒，写下两个字：值得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她也知道，《白夜桥》不能停。那个叫阿哲的男孩，拿着相机拍邻居的生活，照相馆墙上贴满照片，每一张都是无声的呐喊。这个故事不该死在钱上。做影视的人，有时候拼的不是钱，是敢不敢为一个想法拼命。
她合上本子，手机亮了。相册弹出最近一张照片——剧本会那天的合影。周逸凡在写字，李姐皱眉看合同，她坐在角落转笔。那天她说：“我们要做点不一样的事。”周逸凡说：“那你带头。”她笑了，以为是玩笑。
现在她要带头了。
她锁屏，起身去卧室。打开衣柜，挑了件米色西装外套，配黑色直筒裤。平时穿卫衣帆布鞋，今天不行。这是正式场合。
她没进办公室，走到楼下，抬头看十二楼的窗户。公司刚成立，租在中间层，玻璃反光，看不出哪间是她们的。但她知道，周逸凡的工位靠窗，他喜欢背光坐，说这样看屏幕不刺眼。
她收回目光，掏出手机叫车。
网约车很快到了。她坐进后排，系好安全带。司机是中年男人，戴着耳机听广播，声音很小。她没说话，低头看手机。
消息发出去那一刻，她呼吸顿了一下。
不是怕。是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事真的要做了。不再是想法，是行动。她把自己的家押上了。
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，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，看到前排座椅背后的塑料袋里有几张传单。最上面一张写着“低息贷款，快速审批”。她扯了下嘴角，没笑出来。
路边梧桐树影一道道闪过。她看着窗外，手一直抓着包带，指节发紧。
空调吹着冷风，她没关。心跳平稳，像是早就接受了。
车拐过第三个路口时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伸手摸了摸耳钉。冰凉的，硌着皮肤。
很好。她还清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