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的刀尖还指着那扇漆黑的门,六人脚步齐整地向前半步。尘埃在火光中浮起,像被惊扰的灰蝶。他没回头,但能听见身后弟子们吞咽、握紧武器的声音。没有人说话,可他知道,这一步踏出去,就再没有退路。
半个时辰前,他们还在大厅里清点残物,伤者压着伤口喘气,活下来的盯着石俑碎块发愣。现在,通道已换。头顶岩壁低垂,脚底碎石渐多,空气里多了股潮湿的腥味,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。
“走。”罗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回音撞得四散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他走在最前,断岳刀横握身前,左手捏住一张火符。火光一燃,照亮前方三丈。地面平整,无陷坑;顶部岩石紧密,无松动迹象。他脚步不停,一路查验到五丈外,确认安全,才抬手示意后方跟上。
两名轻伤弟子扶着重伤者,踩着他的脚印往前挪。有人腿抖了一下,差点跪倒,被旁边人一把拽住肩膀。没人喊疼,也没人停下。他们都记得刚才那一战——八尊石俑轰然倒塌时的震动,到现在还震在骨头缝里。
七丈、八丈、九丈……通道逐渐收窄,两侧岩壁向内挤压,逼得他们只能两人并行。空气越来越冷,呼吸带出的白雾贴着鼻尖飘散。罗皓忽然停步。
前方岩壁裂开一道口子,宽不过一人侧身而过。藤蔓垂落,灰绿色的枝条缠在石缝间,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。阴风从里面涌出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——不像是灵气,也不像是妖气,更像是山腹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,在缓慢地呼吸。
他眯眼盯着那裂缝。火光照不进去,里面黑得浓稠。可就在那一片墨色里,岩壁上竟有一点点微弱的荧光,像是苔藓,又像是矿脉,一闪一灭,如同脉搏。
“罗师兄……”赵师妹在他身后轻声唤了一句,没往下说。
他知道她想问什么。这种地方,不该进。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。大厅里的宝珠是假象,玉简是空壳,真正的机缘不会摆在明面上。他父亲当年进山猎兽,也是在这样的洞口前犹豫过,然后转身回家。可第二天,狼妖来了,把他父母拖进林子,撕成了碎片。
他抬脚,迈了进去。
藤蔓擦过肩头,湿冷滑腻。他右手持刀戒备,左手火符高举。光晕扩散,照出洞内情形:地面干燥,无陷阱;顶部完整,无落石。他一步步往里走,脚步放得极轻,耳朵听着每一丝异响。
十步后,他站定,回头。
“两人一组,前后相距五步,兵器戒备,灵力运转护体。”他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张师弟断后,盯住尾部。”
命令一下,队伍迅速列阵。两组人依次进入,脚步踩在干土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最后一名弟子刚踏进来,身后藤蔓忽然一颤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拉动,缓缓合拢,将洞口遮得严实。
洞内彻底暗了下来,只剩火符的光。
罗皓继续前行。洞道呈缓坡向下,越走越深。岩壁上的荧光点渐渐增多,从零星几点变成成片分布,像是夜空里的星屑。空气中的气息也变了——那股说不清的味道越来越浓,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,又夹杂着某种陈旧的香,像是烧尽的符纸混着泥土。
走了约十丈,通道豁然开阔。一个小型岩厅出现在眼前,直径不过二十步,四壁布满荧光苔藓,幽蓝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泛出青白。
“停下。”罗皓低声说。
他站在入口处没动,目光扫过地面。干土上有一串足迹,很淡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,方向朝内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痕迹边缘。土质松软,不是新踩的,可轮廓清晰,鞋底纹路还能辨认——是修士的步履靴,不是野兽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几名弟子下意识握紧了武器,呼吸变重。
他又取出一块铜板,是从石俑残骸里找到的,表面刻着残符。他将铜板放在地上,退后半步。
铜板静了几息,忽然微微震了一下。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,像是水面被风吹皱。纹路持续了三四息,慢慢消散。
“不是机关。”罗皓站起身,“是这里的气场在干扰金属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还要往里走吗?”王师弟靠在同伴肩上,声音发虚。
罗皓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岩厅深处。那里有个更深的洞口,比进来的小径宽得多,黑得看不见底。荧光苔藓只蔓延到一半,再往里,便是纯粹的黑暗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宝物。机缘。突破的希望。他们都是底层弟子,平日连功法阁都进不去,现在却站在一座未知遗迹的核心边缘。谁不想搏一把?
可他也知道,越是这种地方,死得越快。
他抬起手,火符的光照向那个深洞口。光晕撞上去,像是被吞噬了一样,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“我先进。”他说,“你们原地等令。”
“不行!”赵师妹突然开口,“你一个人太危险!”
罗皓看了她一眼。她脸色发白,嘴唇有点抖,可眼神没躲。
“我不去,你们更危险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我若出事,你们立刻退出,别管我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向深洞。
脚刚踏进去,一股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不是温度的冷,而是那种直钻骨髓的阴冷,像是有东西在暗中盯着他。他停下,闭眼一瞬,再睁眼时,瞳孔已适应黑暗。
洞内依旧漆黑,可他察觉到了不同——空气中,有极其细微的波动。不是灵气流动,也不是杀气弥漫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压迫,像是站在一口深井边,知道下面有东西,却看不见。
他左手火符一晃,光晕照亮前三丈。地面依旧平整,岩壁光滑,无机关痕迹。他一步步往前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赵师妹和张师弟跟了进来,相距五步,兵器在手,脸色紧绷。
“我说了原地待命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们是队友。”赵师妹咬牙,“不是你的兵。”
罗皓盯着她看了两息,没再赶人。他知道,再争也没用。这些人经历了石俑之战,早就不只是听命行事的弟子了。他们是跟着他玩命的人。
他转回身,继续前进。
洞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渐陡。空气中的腥味更浓了,那股陈旧的香也越发明显。走了约三十步,前方出现岔路——三条通道并列,皆黑不见底。
罗皓停在中央。
他没急着选。而是蹲下身,手掌贴地。地面微凉,可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震动,来自最左侧的通道。他抬头看岩壁,发现左边那条道的荧光苔藓颜色更深,像是被什么滋养过。
他正要开口,忽然浑身一紧。
空气变了。
那股无形的波动突然增强,像是潮水般涌来。他猛地喝道:“闭目凝神!运转《青岩诀》护心神!此非幻术,乃天地异气侵蚀识海!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闷哼。王师弟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牙齿打颤。另一名弟子踉跄后退,撞在岩壁上,眼神涣散。
罗皓一步跨回,左手拍在王师弟肩上,输入一丝灵力。那股灵力像是一道堤坝,暂时挡住外侵的异气。王师弟喘了几口气,慢慢清醒。
“师……师兄……我听见……有人叫我……”他声音发抖。
“别信。”罗皓沉声说,“是气场扰神,守住本心。”
他再次取出铜板,放在地上。铜板表面瞬间泛起波纹,比之前剧烈数倍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。”张师弟握紧长枪,指节发白。
罗皓盯着铜板,没说话。他知道这不对劲。可正因为不对劲,才更可能是机缘所在。上古遗迹,哪个不是凶险万分?他十六岁反杀狼妖时,肠子都流出来了,不也活下来了?
他站起身,望向三条通道。
左边有震动,苔藓异常;中间平坦无奇;右边……他忽然眯眼。
右边通道口的地面上,有一小块黑色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某种矿物结晶。他走过去,蹲下查看。指尖轻触,质地坚硬,带有微弱的温热。
“这不是血。”他说,“是能量残留。”
“哪条路?”赵师妹问,声音有点抖。
罗皓站起身,目光扫过三条通道。
他抬起断岳刀,指向左边。
“走这边。”
队伍重新列阵,缓缓踏入左道。
坡度更陡,空气愈发阴冷。走了约十丈,前方岩壁上出现一道石刻,模糊不清,像是被水蚀过。罗皓停下,火符凑近。
那是一个符号——圆形中嵌着一只眼睛,下方刻着三个古字:**御兽枢**。
他瞳孔一缩。
这个标记,他在石俑核心见过。
还没来得及细想,脚下地面忽然一沉。
不是陷阱发动,而是……整个洞穴,仿佛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极深的地底,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