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营帐缝隙,吹得灯焰一歪,映在帐壁上的影子晃了晃。林蔚然站在案前,水杯还握在手里,指尖冰凉。她放下杯子,瓷底磕在木案上,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自己心口。
她没再坐回去。
披衣,系带,开门。
外头巡更的士卒见她出来,立刻抱拳行礼。她点头,径直往伤员区走。路上无人敢问,只远远跟着两个侍从,脚步放得极轻。
伤员营帐外守着两名亲卫,见她走近,正要通传,她抬手止住:“不必声张,我看看便走。”
掀帘进去时,一股药味扑面而来。帐内点着两盏油灯,一明一暗。赵戈侯躺在靠里的床榻上,肩头裹着新布,血迹未透,但边缘已泛出些深色印痕。他闭着眼,呼吸沉而缓,像是睡了,又像是强忍痛楚不愿醒。
医官刚走不久,药碗搁在矮几上,汤汁还冒着微气。林蔚然走过去,端起碗试了试温,不够热,也不够凉。她没叫人换,只取过干净布巾,浸入旁边铜盆的温水里,拧干,轻轻搭在他肩侧。
赵戈侯眼皮动了一下。
她没停手,继续擦拭伤口周围的凝血。动作很慢,指节稳定,像在画沙盘上的行军路线,每一寸都算准了力道。布巾沾了血,她便换一角,再擦。
“公主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这活……不该您来。”
她不答,只将布巾放进盆里,重新绞了一次。
“末将皮糙肉厚,这点伤算不得什么。”他想抬手,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额上立刻沁出汗来。
她伸手按住他胸口,力度不重,却让他动不了。“别说话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还能骂人,说明没伤到筋骨。”
他闭了嘴,可眼睛睁开了,盯着她低垂的脸。
灯光落在她眉骨下,照出一道浅影。她发髻仍束得整齐,可有一缕青丝滑了出来,垂在颊边。她没去撩,只专注着手里的事,一点一点,把血污清理干净。
他看着,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药凉了。”她说,端起碗,用勺子搅了搅,低头抿了一口。
他愣住。
她抬头,勺子递到他唇边:“喝。”
他没动。
“嫌我尝过?”她皱眉,“那你自己喝。”
他这才张口,药汁入口微苦,烫意贴着舌根散开。他一口咽下,没咂嘴,也没皱眉。
她喂得慢,一勺一停,等他咽完才继续。中途他咳了一声,她立刻停下,手悬在半空,直到他摆手示意无碍。
“箭毒清了大半。”她说,“医官说再敷三日药,就能拆线。”
“劳您费心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不是为费心。”她放下碗,拿起新布条,“你是将领,不是死士。你说过的话,得自己活着兑现。”
他盯着她手指缠绕布条的动作,忽然道:“我说过什么?”
“你说,下次还是你会挡。”
她语调平,像在复述军报内容。可这句话出口,帐内空气好像静了一瞬。
他没接话。
她低头打结,手指用力,结扎得结实。然后她站起身,去取桌上的药粉罐。
“公主。”他在背后叫她。
她回头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那一箭,换你活着,值。”
她站着没动,药罐拿在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没有谁比谁更值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命都一样重。你活着,比一百个我都重要。”
他怔住。
她走回来,舀起一勺药粉,撒在伤口上。他肌肉猛地绷紧,牙关咬住,一声未吭。
“忍着没用。”她淡淡道,“疼就出声。”
“我不想吵您。”
“我不是来听你顺从的。”她盖上罐子,“我是来让你好起来。”
他低下头,额前碎发遮了眼神。过了片刻,他轻声道:“您何必亲自来?派个人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可以派人。”她将用过的布巾叠好,放在一边,“可我想来。”
这话轻得像风吹过帐顶,可他听得清楚。
他抬起脸,看她背影。她正在收拾矮几上的东西,动作利落,像平时整理军务。可他知道不一样了——她走路没那么快了,手指碰东西时也多了停顿,像是怕弄出声响惊扰谁。
帐外传来轻微脚步声,是侍从轮值守夜。一人提着热水壶靠近,到了帘边,听见里头动静,顿住。另一人拉了他一下,两人对视一眼,默默退后几步,靠着营柱站定。
老侍从望着半掀的帐帘,里头灯火昏黄,映出两人影子。一个坐着,一个俯身换药,距离近得几乎挨上。
他咧嘴一笑,压着声音说:“将军这条命,早就是公主的了,如今连心也留不住喽。”
旁边年轻士卒也笑,不敢大声,只肩膀抖着。
帐内,林蔚然取来一碗清水,递到赵戈侯面前:“漱口。”
他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,忽又停下,抬头看她:“您一夜没睡?”
她正卷袖口,闻言一顿:“睡了会儿。”
“您眼下发青。”
“你倒有心思看这个。”她瞥他一眼,“伤还没好,倒学会挑毛病了。”
“我不是挑毛病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您累着。”
她手停在袖口,没再动。
片刻后,她转身去拿空药碗,背对着他说:“今日晨会推迟一个时辰。你需静养,任何人不得擅扰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她打断他,端起碗走向帐门。
掀帘那一刻,晨光漏进来一线,照在她肩上。她脚步没停,走出去,声音随风飘回:“药按时喝,布巾一日换三次,我不查,也有人报。”
帐外侍从立刻站直。
她走过他们身边,脚步恢复了平日的稳。可走到第三步时,忽然停住。
“热水备着。”她说,“他若要洗,别用凉的。”
说完,她继续走,背影渐渐融入薄雾。
帐内,赵戈侯靠在榻上,左手慢慢抚上右肩。那里还在痛,可药粉敷过后,烧灼感退了些。他低头看被单,上面有一点她袖口蹭下的炭灰,已经干了。
他没让人擦。
帐外,老侍从提壶进来,换了热水,又悄悄把原先那盆血水端出去。路过矮几时,他看见药碗底残留的一圈水痕,正是她喝过药的地方。
他笑了笑,轻手轻脚退出去,放下帘子。
帐内只剩赵戈侯一人。
他仰头望着帐顶,呼吸慢慢平缓下来。外面开始有士兵操练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渐渐走远。他闭上眼,却没睡。
脑子里全是她低头喂药的样子——手指稳,眼神静,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。可他知道不平常。
从来没人这样对他。
母亲死在匈奴刀下,他被秦军捡回时浑身是血,没人哭,也没人多看一眼。长大后冲锋陷阵,负伤十几次,每次都是自己咬牙拆箭、灌酒疗伤。他习惯了疼,也习惯了孤零零一个人扛。
可这一次,她来了。
不是派医官,不是下令照料,而是亲手替他擦血、试药、换布。
他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。
最后只在心里默了一句:
我这条命,从今往后,真是你的了。
帐外阳光渐亮,照进一条斜影,落在他手边的空药碗上。碗沿还沾着一点药渍,颜色发黑,像凝固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