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蔚然指尖拂过木板模型上的“秦越共耕”四字,昨夜画下的朱圈还湿着边,像一滴未落尽的血。
她起身时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案几上那叠工役名册。纸页翻动间,她目光停住——三处垦区上报的民夫人数与勘测记录对不上,差了四十余人。西谷区块尤其离谱,报称来了三十名“山南散户”,可那边早年因瘴毒绝户,哪来的散户?
她没叫人,只将名册抽出来,一页页比对。指腹划过“来源地”一栏,全是潦草一笔“无籍”,再往下看体貌特征,竟无一人有疤痕、胎记或残缺。真有流民投役,必有人瘸腿、断指、面烧伤,哪会整整齐齐全是壮年汉子?
正想着,帐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,是斥候惯有的节奏。
帘子掀开,一名黑衣侦骑单膝跪地,甲片沾着露水。“公主,昨夜巡至西谷口,见十余人昼伏夜出,不事耕作,反沿渠岸走动,窥视主渠走向。属下潜近听言谈,无百越口音,倒似中原士子腔调。”
林蔚然闭目三息,脑中沙盘启动。情报输入:人数约十五至二十,伪装百姓,行动隐蔽,目标指向水利工程。推演模块自动生成三种可能——流民误入、细作侦察、蓄意破坏。权重分析后,第三种概率升至七成。
她睁眼,问:“他们可带工具?”
“未见农具,但有人腰间鼓起,疑似藏简牍。”
“可曾接近屯粮点?”
“暂未靠近,只在渠线外围徘徊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张良。”
斥候一怔,没接话。这个名字不能轻易出口,六国余党尚在暗处,提一句便是惊雷。
“是他的人。”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他知我推屯田,便要毁于未起之时。不是为杀谁,是为乱人心——让百越人觉得,秦军连自己人都管不住。”
她说完,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新竹牌,写上“西谷监工暂缺铁犁,待补”八字,盖印封泥。“拿去交给屯田司,即刻张贴告示。”
斥候接过,迟疑道:“是否加派游哨?”
“不必。”她摇头,“按常例巡查即可。凡见异动,速报不阻,不得驱赶,也不得示弱。”
斥候退下后,她独坐案前,提笔绘图。一张简化屯田布防图很快成形,标出三处粮秣暂存点、守备换岗时间、水源闸门位置,还在一角注明“戌时交接最松”。画完,她故意将图摊在案侧,压住半杯冷茶,仿佛匆忙离去未及收拢。
半个时辰后,亲卫来报:“外务案几上的图纸已被翻动,现放回原位,茶渍浸湿一角。”
她点头,未语。
午时,又一道消息传来:屯田司已依令散布风声,称主渠三日后试水,届时百越长老公祭土地神,秦军设宴款待各寨代表。
她站在帐外高台上,望向西谷方向。那边山势低缓,林木稀疏,新开的田垄如刀刻般整齐。远处几个灰影在坡地间走动,穿着百越式样的短褐,却站姿僵硬,不像惯于弯腰劳作的人。
她收回视线,低声自语:“想看我根基崩塌?那就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随即唤来文书吏,命其拟一道公文,内容为调拨三百石粟米至西谷备用,实则空仓虚置。又令伙房宰羊两头,蒸饼五十笼,皆运往西谷营棚,摆出宴前准备模样。
傍晚,她亲自巡了一圈试点田地。走到西谷入口时,特意停下,指着一处刚夯好的渠基说:“这土打得不够实,明日重压一遍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坡上那几人听见。
回帐后,她取过朱笔,在地图最南端那个被墨晕染开的点上,再画一圈。
这一圈画得极慢,笔尖压着纸面,一圈闭合,毫无破绽。
她放下笔,端起冷水漱了口,喉间仍泛着一丝腥甜。头痛隐隐袭来,太阳穴突突跳动,但她没揉,也没闭眼。这种时候不能显出半分虚弱。
帐外号角响起,是换岗的时辰。她走出营帐,立于高台边缘。晚风穿过山谷,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——那些“民夫”正在搭窝棚,笑声生硬,像是临时学来的。
她不动声色地看着,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脊。
亲卫上前低声禀报:“各哨所均已收到密令,照常巡查,不增不减。西谷方向八处暗桩已就位,只观不扰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夜渐深,营地安静下来。士兵歇息,火堆熄灭,只有巡更的脚步踏在夯土路上,节奏如常。
她仍站在高台上,背影笔直。月光照在银丝软甲上,泛出冷光。手指无意识敲了三下栏杆,又停住。
这不是思考的习惯动作,而是提醒自己——还不到动手的时候。
她在等。等对方认定有机可乘,等他们伸手碰那根本不存在的粮仓,等他们暴露出真正的目的。
只要一步踏错,就会踩进她早已画好的圈里。
远处西谷坡地上,一个灰影悄悄离开窝棚,借着沟坎掩身,朝北面山脊移动。他走得谨慎,每十步便蹲下观察四周。
林蔚然看见了。她没下令拦截,也没派人跟踪。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把那抹躁动压回心底。
快了。
她转身走下高台,路过案几时瞥了一眼那张被茶水浸湿的布防图。边缘的墨迹已经晕开,模糊了“戌时换岗”的字样,反倒让那个虚假的时间显得更加真实。
她进帐,吹灭灯,坐在黑暗里。
帐外风声不止,像是某种预兆。
但她知道,真正的动静还没开始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按在膝上,呼吸平稳。
这一夜她不会睡。她要醒着,等第一声不该响的响动,等第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。
月亮偏西时,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。
不是夜鸟惊飞的那种嘶哑鸣叫,而是短促、清亮的一声,像信号。
她睁开眼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