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文总部的大会议室,冷气开得像不要钱,却压不住那股子呛人的雪茄味和火药味。
椭圆长桌旁,十二位股东董事坐得笔直。左边是穿中山装、戴老花镜的实业老派,右边是梳大背头、捧平板电脑的金融新贵。每个人面前,都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PPT。封面几个大字——《国之重器·固态锂硫电池产业化前景》,红底金字,喜庆得像是要办喜事。
李宏明没穿西装,就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唐装,手里拎着一把老竹根做的痒痒挠,往讲台上一站,气场比谁都足。
“叔伯兄弟们,”李宏明开口,嗓门洪亮,带着一股子京油子的机灵劲儿,“今儿把各位请来,不是让你们来听相声的,是让你们来捡钱的!这新能源的风口,猪都能飞上天,咱们弘文要是再不上,那点儿家底儿就得搁这风口上给吹干了!”
他话音一落,底下几位董事的脸就绿了半边。
一位姓王的老董事,眼镜滑到鼻梁上,盯着PPT上的第二页,手指头都快把纸戳破了:“宏明啊,你这写的什么?‘这层膜就像保鲜膜,包严实了电才不漏’?你这是搞科研还是卖菜呢?我要有这玩意儿,我早去申请诺贝尔买菜奖了!技术参数呢?阿伦尼乌斯曲线呢?你这连个坐标轴的图都没有,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这儿画符?”
旁边一位姓张的年轻董事,西装革履,哈佛商学院毕业,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更专业,也更刻薄:“李总,我同意王叔的意见。第三页,‘给电池提前吃饱饭,干活才有力气’。这指的是预锂化工艺吧?但国际上关于预锂化的安全性争议极大,成本也居高不下。您这份报告,只谈好处,不谈坏处,这属于……属于误导性宣传。作为董事,我不能签这种存在合规风险的项目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宏明身上,等着看这位没读过几天书的总裁怎么收场。
李宏明嘿嘿一笑,不慌不忙。他把痒痒挠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脆响。他没去解释什么阿伦尼乌斯,也没去辩解什么合规性。他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,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老狐狸。
“王叔,您是老革命,懂技术。”李宏明笑眯眯地指着老董事,“但我问您一句,当年您搞那钢厂,图纸上的参数和实际炼出来的钢,能差出几吨来?咱们干实业的,看的是结果,不是那几张纸!我告诉你,这‘保鲜膜’要是包好了,咱们的潜艇在水底下待的时间,比美国佬的长一倍!咱们的导弹打得比他们准一倍!这东西,是给国家挣面子的!面子有了,里子还会差吗?”
他转过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那位哈佛回来的张董:“小张啊,你在哈佛学的都是洋词儿。但你别忘了,你爹、我,还有在座各位,当年是怎么起家的?是靠算计那几分几厘的成本起家的?还是靠敢闯敢干起家的?风险?哈!要是没风险,这机会还能轮到咱们弘文?早让国家队和那些华尔街的狼给叼走了!”
李宏明越说越来劲,他拿起PPT,翻到那一页写着“正在突破,很快就能解决”的地方,用痒痒挠重重地敲了敲:“坏处?我比谁都清楚!那帮搞科研的书呆子,一天到晚就知道喊难!但难就不干了吗?当年造原子弹难不难?难!但咱们干成了!现在这电池,难不难?难!但余老头带着他那帮学生,正在玩命干!我李宏明,就敢拿我这颗脑袋担保,最多半年,这些问题,统统不是问题!”
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压低,带着一种江湖大哥般的威慑力:“各位,这项目,是嫡系项目。咱们弘文,占了这个先机,就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。这时候不投,那就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!我李宏明坐在这里,要是项目黄了,我第一个从这窗户跳下去!但只要有我一口气在,这项目就能成!就能让咱们弘文,再多一家掌握核心科技的实业巨头!”
这番话,半是江湖义气,半是政治高度,半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。李宏明太懂这帮人了,他们不怕项目有风险,怕的是错过风口,怕的是在政治正确上站错队。
王老董事沉默了,他叹了口气,拿起钢笔,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,嘴里还嘀咕着:“你呀,就是个浑不吝……但话说回来,要是真能搞成,这‘保鲜膜’可比真金白银管用……”
张董犹豫了很久,他看着李宏明那副“不成功便成仁”的架势,又看了看周围几位叔伯都已经签了字,最终也咬了咬牙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李总,希望您的‘很快解决’,不是一句大话。否则,弘文的信誉,可就毁在这‘保鲜膜’上了。”
一份份文件被签署。李宏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,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精明,也是一种掌控全局后的得意。他没用一句专业术语,就用“保鲜膜”、“吃饱饭”和“跳楼担保”,把一屋子最精明的资本家给摆平了。
会议结束,李宏明拿着签好字的投资意向书,心情大好地回到办公室。他拿起电话,直接打给赵志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:“小志啊,搞定了!那帮书呆子和假洋鬼子,都被老子的大白话给唬住了!你那边给老子盯死了!余老头那边,还有那个苏澈、林薇,都给老子用好!别让那些‘阻抗’、‘寿命’坏了老子的好事!记住了,以后给老子看的PPT,就按这个调性来!通俗易懂,结果导向!谁再敢整那些洋词儿,老子让他卷铺盖滚蛋!这叫什么?这叫‘大道至简’!懂不懂?”
挂了电话,李宏明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得意的弧度。这场仗,他打得漂亮。用最“土”的办法,解决了最“洋”的难题。他不懂技术,但他懂人性,懂政治,更懂怎么用大白话,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故事。
而此刻,楼下办公区。
苏澈和林薇看着赵志转发下来的、那份经过李宏明“钦定”的PPT最终版,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。苏澈看着那句“保鲜膜包严实了电才不漏”,感觉自己的学术尊严受到了一万点暴击。林薇看着“给电池提前吃饱饭”,感觉自己华尔街学到的所有估值模型都变成了笑话。
但他们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的工作不再是追求技术的极致,而是要把这个“保鲜膜”的故事,讲得比李宏明还要动听,还要可信。
这或许是对科学的亵渎,但这就是弘文风投的现实。而他们,不得不在这“大道至简”的荒诞中,继续前行。
眼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挪到了十二点,赵志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,伸了个懒腰,冲苏澈扬了扬下巴:“走,吃饭去。边吃边聊。”
楼下拐角那家北方馆子,他俩常来。环境一般,胜在实惠、快。赵志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牛肉烙饼,又要了两碗凉粉。
烙饼端上来,油汪汪的,烫得人龇牙咧嘴。赵志也不怕烫,撕下一角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油光。他没急着谈工作,反而夹起一筷子颤巍巍的凉粉,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澈:
“小子,你跟我也有段日子了。我考考你。你以前给我买过不少次饭,你说——老李家那巷子里的凉粉,和商业城里那八十块一碗的凉粉,哪个更好吃?”
苏澈正饿得前胸贴后背,闻言愣了一下。
他咽下一口烙饼,认真想了想,回答道:“老李家的好吃。酸辣够劲,粉也筋道。商业城里的……胜在干净卫生,环境好。不过老李家的一碗六块,商业城里的一碗要八十。”
赵志听完,嘿嘿一笑,也不评价对错,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面汤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,那是苏澈从未见过的、属于上位者的深沉。
“六块,八十块。”赵志放下勺子,用筷子点了点桌子,“苏澈啊,你现在手里有了二十多万现金流,眼界可不能还停留在六块上。你以为商业就是低买高卖?就是六块钱进货,八十块钱卖出去,赚那七十四块的差价?肤浅了。”
他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虽然馆子里吵闹,但他的话却一字一句砸在苏澈心上:“商业,首先是一种责任。老李家的凉粉,六块钱,养活的是老李一家子,还有给他供红薯粉的农户,那是几家人的饭碗。商业城里的凉粉,八十块,养活的是商场、是厨师、是品牌,那是GDP。”
“我们投余教授这个电池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”赵志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赚钱?那是肯定的。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东西,我们不能没有。如果全靠进口,人家一卡脖子,咱们的潜艇、飞机、电动车,全得趴窝。到时候,八十块一碗的凉粉你买不到,六块钱一碗的凉粉你也吃不上!因为根儿断了!”
苏澈听得心头一震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属于他的银行卡,那二十多万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赵志这番话,把商业上升到了“命脉”和“责任”的高度,让他对这笔钱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。
“所以,我们投这个产业,不是为了把它包装一下卖给美国人,也不是为了去股市圈一笔钱就跑。”赵志用烙饼狠狠地指着苏澈,“我们要把它做出来,握在自己手里!这是底线,也是大局!赚钱只是顺便的事,保住这个‘有’,才是头等大事!”
说到这里,赵志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了那种老狐狸般的笑容,给苏澈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肉:“不过嘛,既然是大局,也得让干事的人有好处。苏澈,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,虽然挨骂多,但长进也大。你手里那二十多万,别死放着,趁着消息还没放出去,买点咱们弘文的原始股。”
苏澈心里咯噔一下。买公司股份?这可是核心机密。但他现在确实有这个财力。
赵志看穿了他的顾虑,摆摆手:“别怕,这是内部额度,合法合规。李总刚才开会也暗示了,这项目一旦落地,消息放出去,股价怎么也得翻个几倍。你现在投入二十多万,等股价涨起来卖掉,那就是你真正的第一桶金,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:“但是,苏澈,你记住了。你买股票,不是为了炒差价。你是把自己和这个项目,和弘文的命运,绑在了一起。你只有买了,你才会真正心疼这个项目,才会真正想办法把它做好。这叫‘利益绑定’,也叫‘荣辱与共’。你那二十多万,就是你的投名状。”
苏澈看着碗里的凉粉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时而刻薄、时而精明、时而深谋远虑的赵志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对赵志的理解,实在是太浅薄了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,那二十多万的现金,此刻仿佛有了千斤重。
赵志吃完了最后一口烙饼,满足地打了个嗝,用纸巾擦了擦嘴:“老李家的凉粉,便宜,管饱,那是老百姓的日子。商业城里的凉粉,贵,精致,那是面子。我们做投资的,既要顾着老百姓的肚子,也要挣着那精致面上的钱。但归根结底,我们不能让老百姓连六块钱的凉粉都吃不上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苏澈的肩膀:“想清楚了就去做。别辜负了李总给你画的这个‘保鲜膜’,也别辜负了余教授那帮人没日没夜的折腾。这碗凉粉,不管是六块的还是八十块的,最后能不能让大家吃得上,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。你那二十多万,别省着,该花在刀刃上了。”
苏澈坐在原地,看着赵志离开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还剩一半的凉粉。
六块与八十块的差距,不仅是价格,更是格局。赵志交给他的,不仅仅是一次赚钱的机会,更是一种看待商业、看待国家的视角。而他手里的二十多万,也不再只是一串数字,而是他踏入这个残酷世界的一张门票,一份押注未来的筹码。
他拿起勺子,把那碗凉粉吃完。酸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,就像赵志刚才那番话,刺激着他的思维。
买股票。利益绑定。荣辱与共。
苏澈知道,他的路,从现在开始,真的要不一样了。他拿起手机,开始计算自己账户里的确切数额,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