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若男坐在方凳上，想起这几天一连串发生的事，不由地为以后的工作开展发愁。
这时，穿着白大褂值守门岗的胖女人走进病房通知：“王主管通知，一会儿开会儿，护工不管啥事，必须到场参会。”田若男脑袋一激灵，慌忙回过神来问：“什么？你刚才通知什么了？”胖女人上前拍着她的肩膀，呵呵笑着说：“你想啥呢？我通知你开会都听不到。”田若男不好意思地笑着说：“这段时间事多，有点走神。”胖女人补充一遍，说：“一会儿去办公室开会。”田若男扭头看看正输液的20床，犯难道：“家属不在，我怎么离开？”胖女人压低声音，说：“时间不长，有事说清楚就散了。”田若男立刻兴奋起来，说：“那就好。”赵小娥仍然拉着脸，生气地不看田若男一眼，脚步匆匆地从20床床前走过。田若男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：“小人一个。”赵小娥立刻回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，田若男不想给自己找麻烦，只装作啥也没看见，跟着往前走。
此时，神经内科的8个护工都到齐了，一个接一个排好队，等着王志林训话。王志林站在队中央，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站的时候要站好，站姿要双手交叠在小腹部，两脚分开成八字形。”赵小娥只呵呵捂着嘴笑，并不把王志林的话当回事。王志林生气道：“赵小娥说的就是你，你看看你是怎么站的？”田若男望着赵小娥，心里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，赵小娥在8个护工当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她个子矮小，眼睛跟根细线一般，满脸都是皱纹，皮肤还黝黑黝黑的。田若男真以为她和王志林的关系非同一般，可现在看来，不过如此。
王志林训话道：“大家要记住，干活要注意公司的规章制度，咱们是正规大护工公司的员工，不是散户野鸡，你们的着装言谈举止都代表着整个公司的形象，不要给公司丢人知道不知道？”大家望着王志林严肃认真的脸，谁都不敢吱声。王志林审视着每一个员工，严肃认真地说：“尤其咱们护工的工资，这是公司内部的机密，是不能随意跟家属闲聊的，大家听到没有？”赵小娥知道这次开会重点针对的是她，就再次狠狠地剜了田若男一眼，田若男故意抬眼望着房顶的天花板装作啥也没看见。王志林语气柔和下来，说：“疫情期间，大家要学会规范佩戴口罩保护好自己，咱们今天就说到这，散会。”8个护工听到，谁都不敢说话，依次默默地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。
田若男返回病房，急忙查看液体，见液体正好输完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，整个楼道就清脆地响起20床呼叫，20床呼叫。护士拿着液体过来更换，拿着空输液瓶走出病房。田若男打开20床的夏凉被查看，20床的隔尿垫又湿了，就端来温水清理尿液，给她轴线翻身换好隔尿垫，把一切撤走。此时，眼看天黑下来，田若男看男家属没送晚饭，心想，自己中午吃了人家的饺子，晚上回馈一份米粥，炒菜和馒头，给20吃也不算亏。饺子和米粥炒菜馒头中间的差价，她还是能拎得清的。于是，就拿着自己的饭卡到餐车打了两份小米粥，菜和馒头返回病房，把20床摇致50度，给她擦了手脸，把吃饭专用的隔尿垫围在胸前，一口菜，一口馒头，一口粥地喂20床，20床就吃的满脸含笑香香甜甜的。
吃完，田若男收拾完一切，自己的饭菜都凉了。她不愿费劲再去微波炉打，因为这个饭点微波炉前会排起一条长龙，等热好饭再吃就太晚了。田若男在医院干活，吃凉饭是常有的事，为了儿子的网贷和以后的生活只能咬牙坚持。这时，
她端起米粥喝了两口感觉还温一点，快速拿起馒头就着凉菜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饭。一来，她实在饿了，一下午不停地忙碌和跑跳，早已把中午吃的饺子消耗掉。二来，她必须得好好吃饭，唯有好好吃饭才能保持身体的健康供给，为她的干活提供最基本的体力支撑。再者，晚上能不能休息，她还不得而知。她也唯有好好吃饭，让身体的各项机能保持健康平衡，才能长久地干活挣钱替子还债。
晚睡前，田若男给20床端盆热水跑了脚，又用饭盆热牛奶喝下，保证20床能好好进入睡眠。
可20床看看天黑下来，忽然闹着要回家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的很凶。田若男安慰道：“阿姨，咱们摔伤腰部了，得在医院住几天才能回家。”20床却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，说：“我不管，我就要回家”。田若男说：“现在已经天黑了，公交车也不通了，还是等天亮再说。”20床哭的更凶了，歇斯底里哇哇大哭起来。哭的田若男实在没办法，就打男家属视频电话让20床视频聊天。20床不看视频还好，一看视频里的儿子，咧开嘴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。田若男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病人，心想，20床这么哭，好像她在医院一直虐待她一般，心里就七上八下的。男家属脸顿时也拉长了，问：“我妈怎么会哭成这样？”田若男满脸无辜地说：“我也不知道，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人，她是你母亲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男家属态度温和下来，问：“妈，你晚上吃饭了吗？”20床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：“吃了。”男家属满脸不惑，问：“那你吃的啥饭？”20床断断续续地说：“米粥、馒头、炒菜和牛奶。”男家属的脸更阴了，眼里明显在问，护工是不是虐待你了。田若男看的心里极不是滋味，她贴上话费还要看男家属脸色，这是何苦呢？于是，说：“马上要睡了，你妈妈情绪这么激动晚上还能睡吗？”男家属这才想起了啥，说：“你等等。”把视频电话递给了旁边的一个老头，20床一看见老头，立刻哇哇大哭起来，说：“我的亲人，你们怎么都不要我了。”老头也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，哭完安慰道：“别哭别哭，我们明天去看你。”田若男只当是安慰的话，没想到第二天晚上，一家子都来看20床了。田若男看老两口都这么激动，及时制止说：“哥，不能再说了，看你们一家子晚上也不能睡。”男家属这才醒悟过来，说：“妈，挂了电话，休息吧，天太晚了。”田若男拿过手机，说：“阿姨，我哥明天就来看你，咱还是睡觉吧，天太晚了。”说完，就挂断了视频电话。
这一夜，田若男心里就忐忑不安的。过了半个小时，田若男上前看20床，说：“阿姨，该睡觉了，咱们睡觉吧。”20床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道：“你让我跟我家里人打视频电话吧？”田若男有些不解地说：“这不刚打过吗？”20床摇摇头，流着泪说：“不行，我还要打。”田若男转了转眼珠，只能说：“阿姨，我的电话用的是流量，视频电话费是很贵的。”20床祈求地望着她，说：“我不管，我就要打视频电话。”田若男心生一计，说：“你让你儿子给我交话费吧，交完话费，我让你打。”20床一听说要儿子交钱，一下子不吱声了。田若男见机劝道：“阿姨，天不早了，咱们还是赶紧睡吧。”20床不再说话，只闭眼休息。
这时，22床的高个男病人开始大声地唱起蒋大为唱的：
敢问路在何方
你挑着担，我牵着马
迎来日出，送走晚霞
踏平坎坷成大道，斗罢艰险又出发
一番番春秋冬夏，一场场酸甜苦辣
敢问路在何方？路在脚下
22床个头大，唱歌气如洪钟铿锵有力。如果在白天，这歌声绝对算是大气磅礴引人深思的一首歌曲，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，就是一种极致的噪音。田若男扭头看看面前的20床，再拿起手机看看时间，已经是晚上快12点了，说：“大哥，天晚了该睡觉了，还是明天唱吧。”22床听见一个女人亲切温和的说话声，忽然就拉开窗帘开始找人。女家属轻轻地朝她摆摆手，让她快藏。要不，他找到田若男一宿就没完没了地跟她说话。田若男见状，赶紧往隔帘更深处走了走，女家属拉开窗帘让22床看了看没人。22床这才不再找她，女家属冲她神秘地一笑，她也朝女家属神秘地一笑，两人对视了几秒又迅速分开了。
白天，田若男问起22床的情况和得病原因。女家属望着田若男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，说，自己老公在一家药厂上班，刚退休在家不久，就得了脑溢血在ICU待了半年捡了一条命，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没几天。22床当前神志不清，神志正在恢复中，因为已脱离生命危险转入普通病房。田若男听说事情的原委，心里突然很敬佩赵小娥。赵小娥那么小的个子，22床那么高的个子，一个小女人照顾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，她怎么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呢？她不得而知。
女家属出去不久，病房就传来赵小娥粗哑狠厉的吼声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火气全涌了上来，恶狠狠地撂下话：“干了这么多年护工，我就不服今天弄不了你了！”紧跟着便是沉闷又粗重的肢体冲撞声，布料紧绷摩擦的闷响一下下撞在墙面，力道沉得压人。22床歇斯底里地嘶吼，满是屈辱和抗拒：“你凭什么绑我！我不想看见你，你给我走，你走，你快走！”撕扯的动静僵持了好一阵，骂声和挣扎的响动慢慢弱了下去，最后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。赵小娥额角渗着汗，手上半点没松，硬是凭着一股执拗的狠劲，把对方的手脚牢牢固定在了床头的约束带上。她心里憋着一股较劲的念头，偏要压下这份反抗，争出这口气。田若男站在一旁，整个人都愣住了，满心都是难以置信。她万万没有想到，身形干瘦矮小的赵小娥，竟然能制服住身材高大、拼命反抗的病人，这一幕彻底出乎了她的意料。
22床并没因为绑住手脚就老实了，反而更发狂到极致，整夜跳起来歇斯底里喊个不听，床板就被带动的嘎吱嘎吱乱响，似乎要把床拆碎一般。20床听见22床的无比兴奋，也嚎啕大哭起来，一声比一声凄厉，一遍遍地喊：“我的亲人不要我了，你们都回家了不要我了。”22床在里面喊，20床在外面哭，整个病房就跟一锅烧沸的白粥，让人坐卧不宁。田若男累的实在无法忍受，就扯着折叠床扯到门口躺下歇息，22床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和20床的嚎啕大哭声就在整个病房传的毛骨肃然的。田若男不放心20床，一会儿进病房看看，一会儿进病房查看。再进去时，发现20床已经把两腿搭在床挡上，随时要叉开腿往下跳，吓得赶紧把护士叫来，让护士劝她别哭好好睡觉，一切等天亮再说。
女家属看实在弄不住老公，就把儿子叫了来，儿子大半夜地安抚22床，22床情绪总算稳定下来。黎明时分，儿子躺在折叠椅上休息，22床躺在病床上休息，父子俩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，脚蹬着脚安安静静地睡着了。田若男看22床没动静了，看20床的隔尿垫湿了，又端来温水，给20床轴线翻身清理隐私部位，换好干净的隔尿垫盖好被子，20床整整折腾了一夜，实在太累了，这才重新酣然入睡。
天亮了，田若男起床端盆温水投洗毛巾，给20床洗漱。田若男拿着温热的毛巾先是给20床擦眼角眼帘，再是额头、脸颊，耳朵脖颈。擦着擦着，20床突然裂开嘴哭了，说：“在家里，早晨从没人管过我。”田若男忽然来了兴致，问：“没人给你擦过脸吗？”20床哇哇大哭道：“她们只顾自己忙，从没人管过我。”田若男心里忽然酸酸的，安慰道：“阿姨，不哭不哭，现在不是有我给你擦脸吗？”20床的泪还是一串串地往下流，说：“你是我的亲人啊，你这么伺候我，从没人这样伺候过我。”田若男知道很多老年人大多照顾年幼的，自己却很少被年轻人照顾，她们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照顾，对老年人却是很珍贵的，它不仅仅是身体的照顾，更是一份被温暖被关怀的心灵需求。
20床还在默默地流泪，田若男拿起餐巾纸一遍遍为她擦去眼角不断滴下的泪滴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