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偏西,乌鸦那一声短促的鸣叫刚落,林蔚然便睁开了眼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,三下,像敲在木案上。帐外巡更的脚步依旧规律,火堆将熄未熄,营地静得能听见草叶露水滴落的声音。但她知道,那几个灰影已经动了。
第一批五人,从西谷坡地的窝棚悄悄离队,借着沟坎掩身,朝空置粮仓摸去。他们走得慢,每十步就蹲下察探,动作谨慎得近乎多疑。这正是她等的破绽——太谨慎的人,总会想看清所有漏洞才敢动手,反而暴露了意图。
八处暗桩埋在土坎、石后、树根下,秦军士兵伏得极低,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线。林蔚然传过令:不扰、不拦、不示弱。她要让他们觉得,这一夜与往常无异。
五人顺利进了粮仓区,翻箱倒柜,动作急了起来。她嘴角微动,没笑,只低声对守在帐外的亲卫道:“记时。”
第二批人动了,十人,带着铁镐和凿具,目标明确——水源闸门。他们不再伪装劳作,步伐加快,直扑渠基。其中一人腰间鼓起,藏着简牍,另一人不断回头望北山脊,像是在等信号。
林蔚然闭目,脑中沙盘瞬间展开。输入情报:敌方分两批行动,主次分明,第二批为破坏主力;行动时间间隔精准,背后必有统一指挥;目标锁定水利工程,意在瘫痪屯田根基。推演模块迅速生成三种应对方案,她选了第二套——南北合围,高地突袭,留东面生路诱其深入。
她睁开眼,抬手敲响案头铜铃——三声短,清脆入夜。
铃声即令。
南面山梁,赵戈侯早已带右翼精骑潜伏多时。他听见铃响,猛地起身,手一挥,身后三十名骑兵无声翻身上马,蹄裹布,刀出鞘。他们顺着山脊斜坡悄行,借着月光下的阴影逼近渠线东侧。
北面洼地,章邯率左翼步卒同时启动。他没用号角,只以旗语传令,百人成列,踩着既定路线封锁退路。他们动作整齐,却故意让脚步声略重了些——不是惊敌,而是逼敌加速。
渠基旁,那十人正挥镐凿土,砸向夯基的关键节点。一人突然抬头,看见东面山梁黑影移动,立刻低喝:“撤!”
可退路已被封死。
章邯的队伍已堵住北口,长矛列阵,盾牌交错。赵戈侯的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,马蹄踏碎夜寂,刀光劈开月色。一名细作刚抽出短刃,被飞掷的矛杆砸中手腕,铁镐落地。
“别杀!”林蔚然站在高台边缘,声音不高,却穿透战场,“活捉!”
赵戈侯听见了,一刀背拍晕最后一个欲逃者,翻身下马,刀尖拄地。他喘着粗气,脸上沾了尘土,左脸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。他抬头看向高台,林蔚然正走下来,银丝软甲映着残火,步子稳得像丈量过每一寸土地。
十七人全数被擒,三人拒捕被击毙,无一逃脱。章邯押着俘虏过来,盔甲未解,额上汗迹未干。“公主,一个都没跑。”
林蔚然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“民夫”——年轻,壮实,无伤无痕,站姿挺直,全是受过训的细作。她走到一名青年面前,那人咬牙不语,眼神却慌了一瞬。
“你们来,是为了‘断渠’。”她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那人一震。
她转身,对亲卫道:“把截获的简牍拿上来。”
竹简呈上,上面写着“戌时换岗松懈,可趁虚入”“主渠试水前三日为机”“毁基则民怨起”。字迹工整,用词考究,绝非流民所能写就。
她又一挥手,士兵抬出一卷麻纸,上书“同伙招供”,内容详尽,连藏身地点都写了三个——全是假的。
“你若不说,我便按这份供词行事。”她说,“明日我就去搜山南三寨,抓你们真正的接头人。”
青年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忍住:“那不是真的!”
“那就告诉我真的。”她走近一步,声音低了些,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”
青年低头,嗓音发颤:“是……先生……张良。”
四周一片静。
章邯皱眉:“就是那个六国余党?”
林蔚然没答,只问:“‘断渠’之后呢?还有没有下一步?”
青年摇头:“只知此计,不知后续。先生说,只要屯田不成,百越自乱,秦军必退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道:“你们在西谷搭窝棚,笑得太假。”
青年一愣。
“真百姓不会在夜里搭棚,也不会用中原腔调讲笑话。”她转身,“把他关进囚棚,其余人分开关押,不得串供。”
审讯结束,天边已泛青灰。营地重新归于秩序,尸体抬走,血迹掩埋,俘虏关押,哨位恢复。林蔚然站在高台边缘,望着西谷方向。那边田垄依旧整齐,渠线静卧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赵戈侯走上来,披风染尘,刀未归鞘。他站到她身旁,没说话,只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查过了?”她问。
“绕了三圈,山道无伏兵,也无信号点。”他顿了顿,“公主算准他们今夜必动,就像知道风从哪边来。”
她没笑,只轻点头。
他侧头看她,见她眉心微蹙,手指按着太阳穴,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他记得她每次推演太久都会这样。
“头痛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问,只道:“跟着你打仗,我不再是只会冲杀的莽夫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月光淡了,晨光未盛,两人影子投在夯土台上,挨得很近。她看着他脸上那道疤,想起他挡箭时的背影,喉间忽有些发紧。
“你早不是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说话,只站得更稳了些。
远处,章邯清点完俘虏,朝这边抱拳示意。林蔚然点头回应,转身欲走,却又停住。
“赵戈侯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起,加派双岗,重点盯水源与粮点。”她声音恢复了冷硬,“张良不会只来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她迈步下台,脚步仍稳,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。赵戈侯望着她走进营帐,帘子落下,久久未动。
片刻后,他抬手,轻轻抚过肩甲——那里曾中过毒箭,如今已愈,但每逢阴雨,仍会隐隐作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粗糙,指节粗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可那双手,也曾被她亲手包扎过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东侧哨位,步伐沉稳。走过囚棚时,他瞥了一眼里面蜷缩的身影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公主的谋,你们碰不得。”他低声说。
晨风穿过山谷,吹起他的披风一角。营地里,士兵开始交接班,伙房冒出炊烟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蔚然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被茶水浸湿的布防图。墨迹晕染,模糊了“戌时换岗”的字样,反倒让虚假的时间显得更加真实。
她伸手摸了摸唇角,那里曾有一丝血腥味,现在没了。
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屯田试点,三日后试水。”
笔尖落下,最后一划收得极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