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。林蔚然走出帐门时,亲卫正将昨夜收缴的简牍归档,铁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沉实。她没多看,只扫了一眼西谷方向——那边田埂上已有秦军士兵在整地,动作整齐,不急不缓。
“传令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刚好能让身边两人听见,“解除临时宵禁,各屯田区按原定日程开工作业。”
亲卫低头应是,快步离去。
她沿着夯土台往南走,脚底踩着未干的露水。渠基就在前方百步外,昨夜被细作凿过的那段已重新夯实,新泥还泛着湿气。她蹲下,指尖蹭过接缝处,确认无裂痕,又伸手探进闸口,试了试水流。
“今日起,每日辰时开闸半刻,三日后试水。”她站起身,对守在旁侧的工头道。
工头是个老卒,脸上有道旧疤,闻言抱拳:“是,公主。粮仓那边也已清点完毕,无损。”
她点头,没再多问。事情既已处置,便不必反复确认。她转身朝第一处试点田走,沿途看见百姓陆续出寨,三五成群站在田头,犹豫着不敢下地。
一名妇人抱着孩子,远远望见她走近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蔚然停下,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盐,递过去。妇人愣住,没接。
“分田到户,收成七成归民,三成入仓备荒。”她说,“工具由军中提供,耕牛可共用。若不愿种稻,也可种粟或芋。”
妇人低头看着盐包,手指慢慢松开孩子的背带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军令如山。”林蔚然说,“不信,可去前日集会处看公示的条文。”
旁边一个青年男子走上前,试探道:“那……新犁能借我们试试?”
“现在就能。”她抬手,示意身后士兵,“搬两副过来,现场教用法。”
一副双铧犁很快抬到田边。秦军士卒演示如何套牛、控深、直行。百姓围拢过来,起初只是看,后来有几个年轻人动手摸犁身,问怎么调角度。
“这里有个卡槽,换位置就能改翻土深浅。”士卒指着铁件解释,“比你们的木耒省力,一天能耕三亩。”
人群中传来低语。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,盯着犁看了一会儿,冷声道:“祖辈用耒耜,也能活命。何必学秦人的东西?”
没人接话。气氛一时僵住。
林蔚然没看他,只对那几个青年说:“你们谁先来?我让兵士陪你们一起耕一段。”
两名青年互看一眼,点头上前。
牛套好,犁入土,两人跟着士卒指引前行。翻出的土垄齐整,断面光滑。围观的人渐渐靠近,有人伸手摸新土。
“确实深。”一人说。
“也不费劲。”另一人附和。
老者仍站着不动,但嘴闭紧了。
林蔚然走到他面前:“您种了几十年地,知道什么土该深翻,什么该浅耕。这些道理不会丢。新工具只是帮人少受些累。”
老人抬眼打量她片刻,终于哼了一声:“那就……看看再说。”
她没再说话,转身走向第二处试点。
这一片地昨日因警戒延误了整备,今日才开始平田。秦军士兵正在搬运石块,填平沟壑。几名百姓站在边上,手里拿着自家的锄头,不知所措。
“帮忙。”她直接下令。
士兵停下手中活,看向她。
“不是命令,是提议。”她改口,“他们没工具,也没力气单独整地。你们有牛有犁,帮一把,他们记着。”
一名士兵看了看同伴,脱下外甲,拿起铁锹走向田埂。其他人陆续跟上。
百姓愣了愣,也动了起来。有人递水,有人递布巾。一个孩子跑过来,把一只烤熟的山芋塞进一个士兵手里。士兵怔住,低头看他,小孩已经跑远。
中午时分,三处试点都已动工。田里有人犁地,有人撒种,有人引水入渠。秦军与百姓混在一起,说话声多了起来。
林蔚然坐在田边一块石头上喝水。亲卫递来干粮,她咬了一口,没咽下,目光落在远处新建的村舍上。几户人家已在屋前搭棚,挂起了渔网,晾着草药。
“公主。”亲卫低声说,“第三巡的记录写好了。”
她接过竹简,翻开,上面记着:垦地二十三亩,出工百姓四十七人,秦军助耕三十二人,新犁使用六次,无纠纷。
她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:“明日增派两名懂农事的士卒,轮训播种间距与轮作周期。”
写完,合上简册。
傍晚她又去了趟水源闸门,确认夜间值守安排。守卒报告一切正常,无异常痕迹。她看了眼渠水,流速平稳,水面映着晚霞,橙红一片。
三天后,试水日。
清晨六刻,她立于闸门高台。周围站满了百姓和士兵。工头站在操作位,手扶机关。
“开闸。”她下令。
沉重的木闸缓缓升起,蓄好的水流奔涌而出,顺着主渠向下游铺展。水声由小变大,像春雷滚过田畴。两岸百姓屏息看着,直到水流灌入第一条支渠,有人突然喊了出来:“通了!”
欢呼声立刻响起。孩子们追着水流跑,妇女们捧起水洗脸,老人们蹲在渠边,用手丈量水深。
她站在台上,没笑,也没动。直到看见最远那片田角也漫上了水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七日后,她第三次巡视。
第一片试点田里,稻苗已破土成行,绿意连片。第二片地正进行第一次间苗,秦军士卒蹲在田里,手把手教百姓如何留壮去弱。第三片地的桑树苗栽下了二十株,几个妇人正围着讨论喂蚕的事。
一个孩子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根嫩绿的稻秧:“将军!你看,长出来了!”
她接过秧苗,看了看,还给他:“好好照看,秋天就能吃上新米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转身跑了。
她在高坡上站定,俯瞰整个区域。田畴如画,水网纵横,炊烟从几处新聚落升起。秦军士兵不再只是守岗,而是分散在各处,教耕、修渠、搭棚。百姓脸上的防备淡了,说话声也响了。
她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日记竹简,翻开一页空白,提笔写下:
“试点三区皆成,亩产预估较往年增三成,民附军安,屯田初成。”
笔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此地可养人,亦可守疆。”
收笔,合简。
她唤来亲卫:“备马,回主营。”
亲卫应声去准备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。田里有人在笑,牛在叫,水在流。远处一座新仓房竖起了梁,几个汉子正合力上檩。
“召章邯、赵戈侯五日后议事。”她说道。
亲卫复述一遍,确认无误。
她转身走向拴马桩,脚步稳定。玄色劲装沾了泥土,银丝软甲在阳光下微闪。登上马背前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
风吹过稻田,绿浪轻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