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窗棂,工坊铁轮已转了半宿。楚灵芽伏在碾槽边沿,脸蹭着墨灰,鼻尖抵着试纸架,睡得浅。昨夜她守到三更,调完最后一道药水比例才合眼,手还搭在机关扳杆上,像怕谁半夜偷改了章程。
元昭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,檐下铜铃响了一声。她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案前,将手中一叠新奏折放下。纸上墨迹未干,是今早第一批送来的。她低头看楚灵芽,小姑娘眉头微蹙,似梦里还在算反应时间。元昭没叫她,只轻轻拍了下肩。
“嗯?”楚灵芽猛地抬头,试纸条甩出半尺远,“三姐!我——我没睡!机器一直稳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元昭声音平,“你去洗把脸,这摊子交给我。”
楚灵芽揉着眼睛站直,瞥见案上那堆新折子,咧嘴一笑:“好嘞!新版药水绝对灵,连‘灾情轻微’四个字写得虚一点都能验出来。”她蹦了两步往门口走,又回头,“对了,昨晚粉碎的十六份我都拓了残片,锁在东格第三屉。”
元昭点头,翻开第一本。纸面平整,字迹工整,标题写着《永昌县上报女户田产变动事》。她指尖滑过正文,忽一顿,抬眼看药水槽。试纸边缘泛起一丝淡紫,极轻,若不盯着几乎看不见。
她抽出朱笔,在旁批道:“查田册实录,比对三年亩数。”随后将奏折推入入口。铁轮缓缓转动,墨迹扫过试纸,紫色加深,触发机关。纸张滑入碾槽,轰然碎成雪片。
第二本上来更快。《青河州请禁女子私立账目》,开篇便称“妇人持算,家宅不宁”。药水试纸瞬间变紫,碾槽启动,纸屑飞溅。元昭面无表情,继续翻下一本。
第三本是《南陵县报寡妇再嫁扰民案》,措辞与昨日小吏所呈如出一辙。她冷笑一声,直接投入机器。铁轮转动,纸未过半,碾槽已轰然作响。
楚灵芽端着水盆回来,看见满地纸屑,笑出声:“三姐,你下手真利索。”
“不是我利索。”元昭递过刚批完的一摞,“是你这机器认得准。从今日起,凡涉女户赋税、婚嫁、产籍之政,先过此关。”
“那当然!”楚灵芽眼睛发亮,“我还加了新配方,能辨墨中掺胶。那些谎报灾情换免税的,最爱用旧纸重抄,墨色看着一样,其实浮一层油光。”
元昭抬眼:“你连这个都试出来了?”
“嘿嘿。”她挠头,“前天拿永安县那份假灾报练的,果然一扫就紫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传来窸窣响动。元昭眉梢一动,朝窗口瞥了一眼。院墙根下有黑影晃过,不是巡值女官的步态。
“有人摸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楚灵芽立刻蹲下,掀开地板暗格,取出一根细竹哨。元昭摆手,示意不必吹。她缓步走到门边,靠墙静听。
片刻后,响铃绳网突然哗啦作响。门外扑通一声,似有人绊倒。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退去。
“防住了。”楚灵芽松口气,探头往外看,“果然是冲机器来的。我早就在外圈埋了竹刺,还挂了铃网。老鼠都逃不过,何况人。”
“不是老鼠。”元昭走到院中,捡起一块石头,表面沾泥,“是想砸传动轴。”
“蠢。”楚灵芽接过石头,扔进水桶,“轴外包铁皮,十斤锤都砸不动,何况随手捡的破石?”
“但他们还会来。”元昭望着院门,“昨毁一份,今日送六份,明儿怕要翻倍。挡得住一时,挡不住日日夜里动手脚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动不了手。”楚灵芽跳起来,“加铁栅!派双岗!我再给药水槽加个盖,泼脏水也泼不进去。”
元昭沉吟片刻,点头:“传令下去,凡近机器十步者,须持议政司腰牌。入口加装铁栅,昼夜轮守。另命人将所有被毁奏折残片拓印存档,备日后复核。”
“得令!”楚灵芽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,转身就跑,“我去盯工部的人装栅栏,顺便教他们认药水颜色!”
元昭站在院中,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。阳光照在碾槽口,铁齿泛着冷光。她回身走进工坊,继续翻阅奏折。
午前,又有十二份被筛出。其中八份涉及虚报灾情,三份压制女子立户申请,一份竟请求恢复缠足旧制,理由是“妇人行路太疾,不利家宅安稳”。元昭提笔批道:“足为自行之具,非为困束之物。驳回,主事官罚俸三月。”
纸入机器,碾槽轰鸣。楚灵芽在外头拍手叫好。
午后,工部匠人装妥铁栅,两名女官立于两侧,手持腰牌查验进出。百姓围在门外张望,有老妇指着碾槽问:“姑娘,我家闺女写的状子,也能送进去吗?”
“能!”楚灵芽扒着铁栏答,“只要写清楚事由,字迹清晰,一律收!有问题的当场碎,没问题的三天内回话!”
人群哗然。有人喊:“这比递状子给府衙还痛快!”
元昭听见,没抬头,只将一份江南女塾备案奏折批了“准”,递入机器。试纸未变色,纸张安然通过,落入另一侧归档槽。
楚灵芽捧着记录簿跑来:“三姐!七日内共收奏折八十三份,粉碎十九份。其中十二份谎报灾情,六份压女子产籍,一份求复缠足。其余皆合规,已分送复核处公示。”
元昭接过簿子,一页页翻过。每份粉碎奏折都有残片拓印,附原由、出处、主事官姓名。她批注:“留档备案,交户部逐条复核,涉贪者御史可据实弹劾。”
“还要立块碑不?”楚灵芽问,“我写了六个字:欺瞒者,纸碎名裂。”
“刻。”元昭说,“就在工坊门前。”
工匠当晚动工。青石板立起时,天已擦黑。楚灵芽举着油灯照字迹,一边哼:“纸一进,咔咔咔,谎话碎成渣渣渣……”
元昭走过碑前,驻足片刻。石面平整,六字深凿,棱角分明。她伸手抚过“碎”字那一撇,指尖微顿。
“三姐。”楚灵芽忽然凑近,“你说他们明天还敢送假折子吗?”
“会。”元昭收回手,“但不会再这么明目张胆。”
“那我就再加一道检测。”她眼睛发亮,“下次我让药水遇‘贞节’‘妇德’这种词也变紫,反正都是拿来压人的幌子。”
元昭嘴角微动,没应声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她转身走向主堂,手中还握着一份待批奏折。鸦青深衣下摆扫过门槛,铜钱簪垂下的细链轻轻晃了一下。工坊内,机器仍在低鸣,药水槽静静泛着微光。
楚灵芽蹲在碾槽旁,检查新配的药水浓度。她舀起一勺,对着灯看,嘀咕:“这次加了槐花汁,显色更清亮……”
油灯映着她脸上的墨点,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