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，街市上人声鼎沸。霍九娘站在校场高台，手按腰间刀柄，目光扫过列队整齐的禁军女卫。她们身着墨绿短打，束腰裹腿，动作利落如一。一人出列报事：“东市鼓响三通，有五名壮汉砸摊斗殴，伤及商户。”
“走。”霍九娘只说一个字，翻身跃下高台，足尖一点，人已掠出十步开外。
女卫们立刻分作三组，沿不同巷道包抄而去。霍九娘奔在最前，耳边风声呼啸，脚底踏过石桥、穿进窄巷，未几便见前方烟尘扬起，哭喊四散。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挥拳踹翻菜筐，一脚踢中卖豆腐的老汉胸口，汤汁泼了一地。周围百姓抱头躲闪，无人敢上前阻拦。
霍九娘冷眼一眯，脚下不停，直冲入人群中央。她不先动手，反而沉声喝令：“禁军执法，闲人退避！”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住全场喧闹。那几人愣了半息，回头见是个女子，顿时哄笑起来。为首者抹了把脸上的油汗，咧嘴道：“娘们儿也配管老子？滚一边去！”
话音未落，霍九娘已欺身上前。她不出拳，只抬右腿横扫，正中对方膝弯。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，还未反应过来，又被她顺势拽住衣领，肩头一撞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后背重重砸向地面。尘土飞扬间，她一脚踩上其胸膛，喝道：“绑了。”
身后两名女卫迅速上前，麻绳套腕，反剪押住。另两人甩出绊马索，缠住另一恶徒脚踝，用力一拉，那人仰面摔倒，头磕石阶，当场晕厥。剩下三人见势不妙，拔腿欲逃，却被早已埋伏两侧的女卫截住去路。一人抽出短刀扑来，被女卫侧身闪过，反手擒拿锁喉，膝盖顶其后腰，咔的一声卸了肩胛。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，五人尽数伏地，无一逃脱。
围观人群从惊惧转为惊叹，有孩童拍手叫好，也有妇人低声议论：“这些姑娘，比那些吃粮不管事的巡街兵强多了。”
霍九娘拍拍手，走到被踹倒的老汉面前。他坐在地上喘气，嘴角渗血。她蹲下身，从怀中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：“明日持此牌去京兆府，报你姓名铺号，官府自会赔你损失。”老汉颤抖着手接过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“都起来。”她站起身，对女卫下令，“押送衙门，挂牌示众三日，罪状写清楚——聚众斗殴、毁坏民产、伤及良善。”
“是！”女卫齐声应答，押着五人往府衙方向行去。路上行人纷纷让道，有人指指点点，眼神里却再无轻视。
到了皇城东角楼下的石阶前，霍九娘停下脚步。此处地势开阔，历来是宣判重犯之所。她命人将五名恶徒排成一列，当众演示擒拿术。一名女卫上前，面对身高八尺的壮汉，只用一记勾腿加锁臂，便将其放倒在地。又换一人，以肘击肋、掌推颈侧，连破三式反击，依旧稳稳制伏。围观者越聚越多，起初还有人嗤笑“女人力气小”，待亲眼见她们以巧破力、环环相扣，渐渐鸦雀无声。
末了，霍九娘立于石阶最高处，朗声道：“你们认不得我，也未必信朝廷。可只要谁敢在京畿闹事，伤百姓、毁生计，我们就会出现。能护你们安生的，就是该执械的。”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有个挑担的老农放下扁担，拱手道：“二师娘，这话我信。”
她点头，不再多言，挥手示意继续押解。队伍行至街口，忽听背后传来讥讽：“哼，牝鸡司晨，迟早惹祸。”
霍九娘脚步微顿，却没有回头。她认得这声音，是武馆街那边传来的。那些老派武人，几十年守着拳谱棍法，见不得女子执刀拿枪，更不愿承认她们能胜过男子。但她今日不打算理论。争辩无益，只会落入他们设好的言语圈套。真正的回应，不在嘴上，在拳脚之间。
她继续前行，步伐稳健如常。夕阳西下，天边烧起一片橙红。归山官道蜿蜒向上，尽头隐没于林梢雾气之中。女卫们列队紧随，脚步整齐划一，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响。
途中歇脚时，副手递来水囊。霍九娘仰头饮了一口，擦去唇边水渍，望向远处城郭轮廓。“这两天风平浪静，不是好事。”她说。
副手低声道：“属下也觉着不对。昨夜北城门巡查少了两班，说是轮休，可弟兄们都没收到调令。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霍九娘打断，“有人想看我们松懈。越是太平，越要绷紧。”
副手点头称是。稍后问道：“接下来怎么练？”
“加负重，夜间突袭模拟，每人多跑十里山路。”她盯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，语气平静，“下次他们再骂‘牝鸡司晨’，咱们就让他们连闭嘴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。暮色渐浓，晚风吹动她们衣角，猎猎作响。山道两旁树木投下长长影子，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
行至半山腰，前方出现岔路。左通离谱山主院，右接荒岭野径。霍九娘忽然抬手止步。她眯眼看向右侧林间，隐约听见木枝断裂之声。片刻后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，速度快得不像常人。
“有人探路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不是猎户，也不是樵夫。”
副手立即挥手，两队女卫悄然后撤，隐入林中。霍九娘不动声色，继续带队前行，仿佛毫无察觉。直到确认对方已退远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记下路线。”她吩咐副手，“今晚加派暗哨，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。另外，把新编的阵法图发下去，明晨辰时三刻，校场集合演练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抬头看了眼天色。云层厚重，不见星月，但空气湿润，像是要下雨。她紧了紧腰带，迈步向前。
山路越来越陡，脚步却愈发坚定。身后女卫们的呼吸声整齐有力，如同一支不会停歇的鼓点。
快到山顶时，霍九娘忽然停下。她转身望向山下京城方向，灯火初上，万家安宁。她站了很久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然后她转回身子，继续往上走。
队伍穿过最后一段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前方不远处便是驻地营门，灯笼高挂，守卫肃立。霍九娘抬手示意整队，清点人数完毕后，下令解散休整。
她独自走向营房后的小院。那里有一口水井，井边放着木盆和毛巾。她打了一盆水，掬起冷水泼在脸上。凉意刺肤，驱散一路疲惫。
擦干脸后，她站在井边静默片刻。远处传来女卫们低声谈笑，有人在修理皮甲，有人在磨刀。生活气息浓厚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锐气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旧刀柄——那是她在御林军时用过的兵器，如今早已不用，但仍随身带着。不是为了防身，而是提醒自己从何处来。
夜更深了。雨终于落下，先是细点，继而成线。她没有进屋，就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沟流淌，汇成股股溪流，冲刷着山道上的浮尘。
副手冒雨赶来，递上一封密报。她展开看了一眼，眉头微皱，随即收起放入怀中。
“明天照常训练。”她说，“先把基础打牢。”
副手应诺离去。
她仍站在那儿，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。山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，吹乱了她的鬓发。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一如她这些年走过的路。
雨越下越大。远处雷声隐隐滚动，像是某种预兆。但她神色不变，只是轻轻说了句：“练得再狠些。”
话音落进风雨里，无人回应。
她转身进门，关门的动作干脆果断，像一刀切断了所有杂念。
屋内烛火跳了一下，映出墙上挂着的一幅图——那是她亲手绘制的“暴风铲法”演武图，线条刚劲，招式凌厉。
她走到案前坐下，拿起笔，开始记录今日战况。墨迹落在纸上，一笔一划，清晰分明。
窗外，雨未停。
山道泥泞，无人行走。
营区灯火渐熄，唯有她这一间，光亮久久未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