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昭站在前院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进度表,纸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。她没动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空地——昨日还是练功场的地方,今日已支起六根粗木杆,挂着不同颜色的布条,分别标着“厨”“武”“文”“机”“情”“声”。
六个区域,六路人马,一个目标。
她将纸折好塞进袖中,抬脚走下台阶。脚步落地时,正听见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砸灶台的响动,一声比一声急。
“火小了!火小了你喊什么!”孟晚棠的声音炸在灶间,“面粉糊了才该嚎——现在给我调成文火,再糊一次今晚你就睡灶膛里!”
元昭走近门口,看见大师娘一手叉腰,一手拎着铁勺指着三个年轻弟子,围裙上沾着油星和面粉,发髻歪斜,额角沁汗。灶台被拆成四区,蒸笼叠了三层,油锅正冒青烟,炖锅咕嘟作响,烤炉门半开,里面一排金黄酥皮正慢慢膨胀。
“百花酿翅定三十六只,琉璃水晶饺要透光见馅,汤品试了七道,留下这碗‘雪底红梅’。”孟晚棠转头看见元昭,甩了甩手里的勺,“食材清单我让二徒弟去核了,珍稀料缺两味,但能替。”
元昭点头:“缺什么?”
“西域藏红花、南海珍珠粉。”孟晚棠哼了声,“没了也没事,我拿胭脂水染花瓣,拿糯米粉压珠光,照样唬人眼。”
元昭嘴角微动,没说话。她知道大师娘向来如此——锅铲能当兵器使,也能把馊饭说成秘膳。她只问:“几时能出第一轮成品?”
“明日午前。”孟晚棠拍了下灶沿,“先试吃动线设在东廊,绕一圈正好闻香。”
元昭记下,转身往演武场走。还未进院,便听“铛铛”连响,像是金属敲在木桩上。霍九娘站在高台上,手里掂着一把旧锅铲,正看底下一群女弟子列队腾跃。
“第三段断了!”她跳下来,一脚踩住软垫边缘,“你们是跳舞还是打人?腾空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躲刀!再来一遍,从第二跃开始!”
弟子们喘着气重新列阵。一人起跳稍慢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绳索堆里。霍九娘皱眉,走过去蹲下,检查那根辅助绳。
“太紧。”她说,“松两寸,加个活扣。轻功用绳辅,不是靠它飞天。”
旁边副手递上水囊,她摆手不接,只盯着队伍:“明天我要看到连贯动作。女子护院防卫操,名字俗,可它是真本事——谁家遭贼,谁能踹翻两个壮汉,这才是值钱的本事。”
元昭走到她身侧,低声问:“能排成吗?”
“能。”霍九娘直起身,锅铲轻轻敲掌心,“就是得磨。她们手上功夫不差,就差一口气——不信自己真能赢。”
元昭没应,只看着场上又一次腾跃。风卷起衣角,有人落地不稳,却立刻爬起,咬牙重来。
她转身去了工坊区。
楚灵芽正蹲在角落,面前摆着五个木箱,箱盖打开,里面机关零件散乱。她脸上蹭了灰,手指沾着胶水,嘴里还叼着一根铜钉。
“唱歌的暗器不行。”她抬头,眼睛亮,“太吵,还容易卡住。改成‘敲锣报喜箱’了,投个铜板,咚一声,彩纸喷出来,还能放小曲儿。”
她说着拧了下机关,箱子“咚”地响,顶盖弹开,撒出一把红纸片,同时传出一段清脆笛音。
“……还挺喜庆。”元昭说。
“当然!”楚灵芽咧嘴一笑,“我还设了‘猜谜闯关道’,五关全过给香囊,绣的都是咱们书院的暗记。不怕人抄,就怕他们学不会。”
元昭扫了眼图纸,发现原本复杂的连环锁已被简化成三段卡榫,安全阀也加了双层。
“别让人误触伤着。”她提醒。
“放心!”楚灵芽拍拍胸脯,“我连我自己都防着呢。”
元昭走了,往文房阁去。
花西月伏在案上,毛笔悬在半空,眉头皱成结。桌上堆满草稿纸,有撕碎的,有涂改的,还有几张写着不同开头:
《才子游春遇佳人》
《落难公子蒙恩救》
《孤女立志成状元》
最后一张没动,只写了标题:《巾帼志》。
她抬头见元昭进来,叹了口气:“底下有人想写才子佳人,说好卖。”
“不好卖。”元昭坐到对面,“咱们不是卖梦,是亮实绩。”
花西月点头:“所以我写寡妇带村妇抗洪修渠的事。真人真事,陇西那边送来的。就是……怕太硬,没人爱听。”
“那就配上皮影。”元昭说,“简单些,反而传得远。”
花西月眼睛一亮:“对!我找谢惊声借两个会唱的丫头,搭个简易台子,一天演三场。”
元昭起身:“尽快定稿。”
她离开文房阁,走向后院西侧的情报屋。帘子半垂,萧玉筝坐在暗处,手里把玩一枚铜铃,耳贴墙缝,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。
“外围盯梢十二人,分三班;中圈巡查八人,带哨笛;内场接应四个,全是老手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参展的三十七人,已登记二十九,剩下八个明早前必须交底册。可疑的两个,一个曾给礼部老学究送过菜,另一个……去年在长公主府外卖过花。”
“查清楚背景。”元昭说。
“已经在查。”萧玉筝抬眼,“我让茶铺的线人去套话,今晚就有回音。暗号统一用‘米价涨了’,回应‘柴不够烧’。”
元昭点头:“别漏人。”
“漏不了。”萧玉筝唇角微扬,“我连她们换洗衣裳的日子都记了,谁多带了一件,我都问一句。”
元昭最后去了传音台。
谢惊声倚在墙边,捧着一碗热茶,盯着墙上一张大纸,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:
【热搜榜】
1. 《惊!六位奇女子竟要在东洲搞大事》
2. 《你没见过的厨艺+武艺+机关盛宴即将开启》
3. 《听说女子也能舞刀弄铲?下月初八见真章》
“反响如何?”元昭问。
“比昨儿强。”谢惊声吹了口茶,“茶馆掌柜愿意免费念三天,街头说书人也接了稿。只要标题够冲,百姓就爱听。”
元昭扫了眼榜单:“别编虚的。”
“没编!”谢惊声放下碗,“我说的都是实话——咱们真有会飞的铲子,真有能唱歌的箱子,真有能把饭做出花来的师父。只是……百姓不信罢了。”
元昭没再说什么,只在心里记下:明日得去看一眼宣传告示的张贴位置。
她回到前院中央,掏出进度簿,一页页翻看。
厨房——试菜完成,菜单定稿,明日大规模备料。
演武场——动作分段教学,连贯性待提升,后日合练。
工坊——机关简化完毕,测试中,明晚验收。
文房阁——剧本初成,皮影筹备中,三日内彩排。
情报屋——三层眼线网搭建中,身份核查未完。
传音台——宣传文案发布,传播渠道打通,热度缓慢上升。
她合上本子,抬头看天。
日头已偏西,阳光斜照在六根木杆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厨房飘出香气,演武场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工坊叮当响,文房阁有人低声念台词,情报屋帘动风起,传音台外已有弟子在抄录新稿。
没人闲着。
元昭站在原地,手指抚过腰侧软剑柄。那上面缠着一圈旧布,磨得发白。
远处,霍九娘收了锅铲,站上高台,看着弟子们又跑了一遍防卫操。这一回,腾跃落地,整齐划一。
孟晚棠端出最后一碗汤,尝了一口,点头,挥手让弟子清洗灶台。
花西月写下最后一句台词,吹干墨迹,叠好稿纸。
楚灵芽拧紧最后一个螺丝,拍了下机关箱,笑出声。
萧玉筝听完一条密报,将铜铃轻轻放回桌上。
谢惊声望着墙上的热搜榜,喃喃:“明天一定要冲榜首。”
元昭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主堂。
她的步伐稳定,肩背挺直,像一把尚未出鞘,却已锋芒暗藏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