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廊的红漆长桌已摆得整整齐齐。蒸笼掀盖,热气裹着辣香冲上半空,像一道无形的号令。人群从山道涌下来,脚步杂乱,有穿粗布短打的农夫,也有披着绸衫的商贾,还有几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挤在前头,踮脚往桌上瞧。
“开了!开了!”有人喊。
孟晚棠站在主台中央,围裙系得紧,锅铲别在腰侧,手里拎着一面铜锣。她抬手一敲,当啷一声脆响压过喧闹。
“辣味挑战,现在开始!”她嗓门亮,字字砸地,“三碟分级——‘红唇笑’‘断魂椒’‘阎王泪’,吃下不退者,得朱砂印一枚,可换今日全场任一项手艺体验。”
话音落,三个年轻弟子端出托盘。第一碟是红油浸着的辣子鸡丁,油面浮着细碎辣椒皮,闻一口鼻腔发烫;第二碟是整只干煸朝天椒,焦黑蜷曲,根部还连着蒂;第三碟最狠,一碗浓汤泛着赤红油星,表面浮着一层粉末,没人敢凑近。
“我来!”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挤上前,抄起筷子就夹鸡丁。
他嚼了两口,脸立刻涨成酱色,猛地跳起来,张嘴哈气,舌头都像要吐出来。围观人群哄笑鼓掌,他却硬撑着举起手:“我……我没退!给印!”
孟晚棠瞥他一眼,蘸笔在纸上画了个圈:“一级,过。”
汉子咧嘴一笑,眼泪却顺着腮帮往下流。
第二个上的是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书生,戴着眼镜,文绉绉的。他选了“断魂椒”,捏起一只,闭眼塞进嘴里。刚咬下去,眼镜片瞬间蒙上白雾,整个人往后一仰,差点栽倒。他扶住桌子,喘着气说:“这……这叫椒?该叫刀!”
人群又笑。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,忽然蹲下,捂着嘴直咳嗽,最后还是被同伴架走。
“量力而行,才是真豪杰。”孟晚棠提声说,语气不重,却让笑声静了一瞬。
第三个挑战者是个老翁,花白胡子,手里拄拐。他不慌不忙走到“红唇笑”前,夹了一小块肉,慢慢嚼,咽下后吹了吹胡子,点头:“够劲,但没糊味,火候正好。”
孟晚棠挑眉:“老爷子懂行?”
“早年走镖,路过川南,吃过真正的断肠椒。”老头嘿嘿笑,“你们这辣,是热闹辣,不是夺命辣。”
孟晚棠笑了,亲自给他盖上朱砂印:“您这话,比那些瞎嚷的明白。”
人越聚越多,长桌四周站不开,有人爬上旁边的石墩,有人干脆席地而坐。小孩钻来钻去,偷拿桌角的腌萝卜解辣,被娘一把揪住耳朵拖走。一个小姑娘趁人不备,抓了把“红唇笑”里的花生塞嘴里,刚嚼两下,小脸通红,哇地哭出来,扑进娘怀里直喊“水”。
她娘又好气又好笑,抱着她往凉茶摊跑。
“再来!”一个胖掌柜模样的人挤上来,拍桌子,“我赌十两银子,谁能吃完‘阎王泪’,当场兑现!”
人群哗然。
一个青年男子应声而出,二十出头,穿短褐,胳膊结实。他端起那碗浓汤,看也不看,仰头就灌。
一开始他还站得稳,喝到一半,喉结猛动,脸色由红转青,脚步踉跄,突然捂着肚子蹲下,额头抵地,手指抠进泥土。
“坏了!”旁边有人叫。
孟晚棠一个箭步冲过去,抄起旁边凉奶桶,倒出半碗乳白色液体,一手掐他下巴,强行灌下。青年呛咳几声,呼吸渐渐平稳,冷汗直流,但总算能抬头。
“缓过来了?”孟晚棠问。
他点点头,声音发抖:“辣……辣得脑子都炸了……”
“知道怕还硬撑?”她把碗递给他,“再喝一口,压一压。”
青年照做,脸色慢慢回转。
孟晚棠站起身,环视一圈:“看见没?辣不怕,怕的是不知轻重。咱们办这赛,不是要比谁更能受罪,是让大家知道,女子下厨,不止会熬甜汤,也能调出冲天辣气!”
众人安静片刻,随即爆发出叫好声。
“大师娘说得对!”
“这才叫痛快!”
“再来一轮!”
孟晚棠抬手压了压,示意安静。她正要说话,忽然眼角一扫,见一条黄影从墙根窜出——是只野狗,瘦骨嶙峋,毛发打结,不知从哪钻进来的。
它直奔辣椒粉桶,前爪一扒,桶翻在地,大半桶红粉泼洒出来,随风扬起一片赤雾,像血烟弥漫。
人群惊呼,纷纷后退,有人掩鼻,有人挥手驱散,场面顿时乱了。
“别跑!”孟晚棠厉声喝,抄起锅铲猛击铜锣,三响震耳,“粉不伤人!站住!”
声音如铁锤砸钟,人群一顿,停下脚步。
红雾缓缓沉降,地面留下大片赤痕,蜿蜒如河。那野狗已被弟子赶走,桶倒在一旁,空荡荡的。
孟晚棠盯着那片红迹,忽然转身,抓起一支秃笔,蘸了湿辣粉,在身后白布上挥写四个大字:**辣亦有道**。
笔锋粗粝,墨色鲜红,像用血题词。
她将布一扯,递给弟子:“挂赛台正中。”
弟子迟疑:“这……脏粉写的,能挂?”
“怎么不能?”孟晚棠冷笑,“辣能乱口,也能醒神。今日这一乱,不是祸,是兆头——说明咱们这辣,够冲,够烈,够让人记住!”
人群先是沉默,随后有人拍手,接着掌声四起。
“大师娘高见!”
“这字绝了!”
“辣亦有道,妙啊!”
那片红迹未扫,反而被人绕着走,似成了新景。几个孩子蹲在边上,用手指蘸粉,在地上涂鸦,画出歪扭的辣椒和笑脸。
太阳升到中天,辣香不散,人潮更盛。新的挑战者排起长队,有人戴着手套拿“断魂椒”当哑铃练臂力,有人全家上阵,父子同吃“红唇笑”,比谁先流泪。
孟晚棠立于主台,额角带汗,发髻松了一缕,贴在颈边。她手里锅铲拄地,看着攒动的人头,嘴角微扬。
这时,一个书院弟子匆匆跑来,低声问:“大师娘,三师姐可在武台候场?”
孟晚棠头也不回:“让她守着秩序,咱们这边热起来了,那边才压得住场。”
弟子点头跑了。
她抬起手,抹了把汗,望向演武场方向。高台已搭好,绳索垂落,隐约可见人影走动。
“下一轮挑战,”她清了清嗓子,提声,“现在开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