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高,东廊的喧闹声浪还没落下去,演武台这边却还空着大半。红漆长案前人挤人,辣味挑战的铜锣刚歇,汗味、香油味、辣椒粉的呛气混在一处,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。几个孩子蹲在石阶边啃腌萝卜,嘴里嘶嘶抽着凉气,眼睛却往演武场方向瞟。
一个书院弟子匆匆穿过人群,脚下一滑,差点踩进泼洒的辣椒粉里。他稳住身子,抬头看向高台——霍九娘已站在旗杆底下了,月白劲装束腰,发髻用一根布条简单扎住,没戴饰物,也没说话。
她仰头看了看三丈高的旗杆,顶端挂着一面黄幡,风吹得它哗啦作响。底下没人鼓掌,也没人喊话。有个老妇抱着孙子站在后排,见她不动,低声对旁人说:“练武?女子练这个做什么,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话音未落,霍九娘脚尖一点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。她不借梯,不用绳,单手在旗杆上一拍,腰身一拧,足尖连点两下,身形已拔高三丈。最后一跃,她单足立于旗杆尖梢,衣袂翻飞,像只停在枝头的白鹤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有人手中的茶碗没端稳,磕在石板上碎了。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张着嘴,手里捏着的铜钱掉在地上都没察觉。
风从山口吹来,霍九娘站在最高处,扫了一眼下方攒动的人头。她没动,只是抬手一扬,腰间红绸倏然甩出,如蛇游空,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卷住一只飘过的灯笼——那是方才野狗撞翻桶时刮起的,正随风打着转儿往钟楼方向去。
红绸一收,灯笼落下,她伸手接住,轻轻放在脚边的旗杆顶上,动作轻巧得像搁下一只鸡蛋。
然后她旋身,纵身一跃。
不是往下跳,而是朝着对面厢房的屋脊掠去。
“哎!”有人惊叫出声。
她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,足尖在第一栋屋顶轻轻一点,瓦片连响都没响;第二栋稍陡,她膝盖微屈,顺势滚肩卸力,再起时已逼近钟楼。那钟楼飞檐挑出三尺,底下无柱无梯,寻常人连爬都难近。
风突然大了,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。几片瓦被风掀松,滑落下来,在石阶上摔得粉碎。
底下有老人皱眉:“这等抛头露面,成何体统?”
旁边人附和:“是啊,好人家女儿哪个敢这样蹦跶?”
可他们的话立刻被一声惊呼盖过——
“看!她上去了!”
霍九娘已攀上垂脊,背贴瓦面,一步步挪向飞檐尽头。那里悬着一块金牌,用铜绳系着,随风轻晃。阳光照在金面上,反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她伸手,探臂,五指一扣,金牌入手。
随即站直身体,单手高举,金光映着日头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一刻,全场鸦雀无声。
紧接着,掌声炸开。
“好!”那个年轻汉子第一个吼出来,满脸通红,不知是因为辣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这才是真本事!”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拄着拐,用力拍大腿。
几个小姑娘挤在前头,眼睛亮得像星子,其中一个悄悄拉同伴袖子:“我也想学这个……能跳那么高吗?”
掌声如潮,一波压过一波。
可就在这热闹里,也有不同的声音渗进来。
“轻浮!太轻浮了!”一个裹幞头的老者扭头就走,袍角带翻了身边小童的果盘。
“女子习武本无妨,可这般当众腾跃,毫无遮拦,传出去岂不坏了名声?”另一个灰衫文士摇头,语气沉沉。
还有人冷笑:“这是比武还是卖艺?书院教这些,怕不是要教出一群疯婆子。”
霍九娘听得见。她站在飞檐上,听得清清楚楚。
但她没看那些人,也没说话。只将金牌攥紧,翻身跃下,足尖在钟楼墙面上连踏三步,借力弹出,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,连尘都没扬起。
执事弟子连忙上前,双手接过金牌。那孩子手有点抖,抬头看她,眼神里全是敬佩。
霍九娘点点头,把红绸收回腰间,转身走向后台。
她没走远,就在演武台后方的阴影里站定,背靠着一根木柱,微微喘息。额角有汗,顺着鬓边滑下,她抬手抹了一把,袖子蹭过眼角时顿了顿。
台前依旧吵嚷。喝彩的、议论的、嗤笑的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蹲在角落,手里竹签串着三颗糖球,忽然对边上磨刀的汉子说:“你说她这一身功夫,要是搁军营里,能顶几个兵?”
汉子咧嘴:“十个都不止。你没见她落地那一下?稳得跟钉进去似的。”
“可朝廷肯用吗?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女子再强,也进不了名册。”
这话传到前排,几个年轻女子听了,低头不语。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裙,手里攥着针线活计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霍九娘方才站过的地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另一边,两个书生模样的人交头接耳。
“此女身手矫健,若为男儿,早入禁军了。”
“可惜可惜,空有一身本领,终究困于闺阁。”
话音未落,旁边一位穿青布衫的妇人冷冷插了一句:“谁说女子只能困于闺阁?我昨儿还在工坊看见她们造锁具,比男人做得还精细。”
两人讪讪闭嘴。
霍九娘靠在柱子上,听着这些话,一句没漏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不欢喜,也不恼怒。只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红绸结,那里有个小小的缺口——三年前在北境追敌时,被刀锋削去的一角。
远处传来打铁声,一下一下,节奏稳定。
风从山道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,稍稍冲淡了辣椒的燥热。
一个小孩挣脱娘的手,跑过去摸演武台的木桩,被守卫轻声哄回来。
他仰头问:“娘,我能学这个吗?”
娘笑了:“你能,她也能,有什么不能的?”
这话不大,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有人点头,有人沉默,也有人撇嘴走开。
霍九娘终于动了。她直起身,整了整衣领,目光扫过人群。
有对她笑的,有避开视线的,也有死死瞪着她,仿佛她犯了什么大罪。
她没回避,也没挑衅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尊不动的碑。
这时,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从东廊传来。
花西月坐在摊位后,面前摆着新印的话本,封面墨迹未干,写着四个字:《巾帼行》。
她提笔蘸墨,在扉页写下第一句:“世间所谓规矩,不过是一群怕变的人,给自己砌的墙。”
她抬头看了霍九娘一眼,笑了笑,继续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