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,天色已经擦黑。王博正戴着耳机打游戏,刘海涛和张强则埋首书堆,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。
苏澈没有开灯,只是坐在靠窗的床沿上,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兜里的银行卡上摩挲着,那张薄薄的卡片,此刻却沉甸甸的。
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进弘文风投的那段日子。
画面像倒带的电影,一帧帧闪过——赵志那张因为一点小事就扭曲咆哮的脸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自己脸上的场景;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被使唤来使唤去,通厕所、换水桶、挨骂时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才忍住没辞职的憋屈……
那时候,他觉得赵志是全世界最讨厌自己的人。恨不得自己立刻滚蛋,眼不见为净。
可是……
苏澈的眼神渐渐聚焦,在昏暗中闪烁着明悟的光。
如果赵志真的那么讨厌我,以他总经理的身份,以他在公司的权势,随便找个理由,甚至不需要理由,直接把我辞掉不就好了?何必费那么大劲,天天骂我,折磨我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迷雾。
赵志不仅没辞掉他,反而用一种近乎摧残的方式,硬生生把他塞进了弘文风投的肌理之中。那些骂声,虽然难听,却像一把最粗糙但也最有效的凿子,把他身上那些学生的稚气、矫情、想当然,一点点凿掉。
别人需要三个月才能适应的职场环境,他苏澈只用了一个月,甚至更短。他摸清了公司里所有看不见的脉络——谁和谁是一派,谁是关键先生,李总喜欢听什么大白话,林薇那种精英主义的死穴在哪里,甚至连保洁阿姨的作息规律他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不是偶然。这是赵志用骂声逼出来的生存本能。
他不是讨厌我。 苏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弧度。他是在用他那种粗鲁、直接、甚至残酷的方式,来还我救了他二叔——也就是赵董——的那份人情。
赵志没法直接提拔一个毫无经验的“关系户”,那样会害了他。所以赵志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:把他扔进狼群里,逼着他长出獠牙,逼着他学会在夹缝中生存。那些骂声,其实是一种另类的“特训”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苏澈低声自语,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几不可闻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。二十多万的现金流,那是他这大半年挨骂挨出来的军功章。
而今天,赵志在饭桌上那番关于凉粉和原始股的话,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
那不是单纯的发财机会,也不是赵志一时兴起的施舍。这是一种信号,一种资格。 赵志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“培训”的菜鸟,也不再仅仅是需要还情的负担。赵志把买入原始股这个建议抛给他,是认可了他这段时间的蜕变,是认可了他有资格上桌,成为“自己人”。
这是一种被重用的资格,更是一场上桌的投名状。
赵志用骂声教会了他怎么在弘文活下来,现在,又用原始股把他和弘文的未来死死绑在一起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“打杂的”,而是这艘大船上的一个合伙人,一个利益相关者。
想通了这一层,苏澈心中那点因为挨骂而产生的怨怼,奇异地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重的使命感,和一种终于被认可的滚烫感。
他抬起头,在昏暗中,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。那神色里,有对过往憋屈的释然,有对赵志复杂心意的洞察,更有对未来博弈的凛然。
“喂,苏澈,不开灯啊你?”王博摘下耳机,回头喊道,“咋了?被李总骂傻了?”
苏澈回过神,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。他伸手,“啪”地一声按亮了台灯。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迷茫,只剩下一种沉稳的、成竹在胸的平静。
“没。”苏澈淡淡地笑了笑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只是在想,有些骂声,其实是福气。”
王博一脸莫名其妙地转回头继续打游戏:“有病……”
苏澈没再解释。他拿出手机,找到了财务总监的号码。是时候把这二十多万,变成那张通往未来牌桌的入场券了。
他知道,从明天起,弘文风投的牌桌上,将有他苏澈的一席之地。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骂声。
第二天一早,苏澈径直敲开了弘文资本财务部总监——钱永福的办公室大门。
钱永福五十多岁,头顶微秃,戴着一副厚底眼镜,是跟着李宏明一起打天下的老臣。他正在伏案核对报表,听到敲门声,眼皮都没抬,鼻腔里哼出一股老会计特有的傲慢:“找谁?报销去楼下找小王。”
“钱总,是我,苏澈。”苏澈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钱永福这才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。他记得这张脸,赵志亲自带的那个“关系户”,平时灰头土脸干杂活的。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:“小苏啊?有事?报销单填好了吗?没填好拿回去重写。你们一组的报销总是乱七八糟,赵总签字也不管用,到我这儿就是规矩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,一边说一边准备低头继续看报表,显然打算把这尊“小菩萨”打发走。
苏澈却没动,也没有拿出任何报销单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双手撑在办公桌沿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钱永福:“钱总,我不是来报销的。赵总昨天提了,说我有资格申购一批公司的原始股。我想咨询一下流程,还有……我现在就可以办理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。
钱永福手里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,直接掉在了红木桌面上,滚出去老远。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从转椅上弹起来,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扶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什……什么?!”钱永福的声音都变调了,带着一种听到天方夜谭的荒谬感,“你……你要买原始股?苏澈?你没发烧吧?”
他上下打量着苏澈,就像在看一个怪物。在弘文资本,原始股配售是最高级别的机密,也是核心利益的分配。通常只有跟了李宏明十年以上的老臣,或者是能直接给公司带来巨大利益的外部大佬,才有资格拿到份额。像苏澈这种,入职才大半年,前几个月还是个连PPT都做不好的“打杂”,居然也配有资格申购?
“赵志跟你说的?”钱永福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,他快步绕过办公桌,走到门口,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走廊,确认没人后,才把门关紧,反锁上。动作之夸张,像是在防间谍。
“苏澈啊,”钱永福走回来,压低了声音,语气变得严肃甚至有些严厉,“原始股不是闹着玩的。那是公司内部的核心机密!你一个小小分析师,连KPI考核都没做过,哪来的资格?这东西要是传出去,是要出乱子的!你是不是听错了?还是赵总随口逗你玩呢?”
他试图用“级别不够”和“公司机密”来打发苏澈,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“你小子是不是想钱想疯了”的鄙夷。在他看来,苏澈手里那点工资,估计也就够自己温饱,拿什么买原始股?
苏澈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,反而笑了笑。他太了解这种老财务的思维定势了。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,放在钱永福面前,手指轻轻点了点卡面。
“钱总,我没听错。赵总昨天中午在楼下馆子亲口交代的。而且,我也不需要分期付款。”苏澈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手里有二十多万的现金流,全部来自我的项目奖金和工资。如果不够,我可以再去凑。但我相信,赵总给出的额度,我应该能吃得下。”
钱永福盯着那张银行卡,又盯着苏澈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。他再次坐回椅子上,拿起电话,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半天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他似乎在权衡,是直接打电话给赵志核实,还是先观察一下这个年轻人的底细。
“二十多万……”钱永福喃喃自语,眼神里的鄙夷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诧异和难以置信。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“打杂”,居然能攒下二十多万的现金?他对苏澈还是记忆犹新的,关系户苏澈这大半年也就二十多万的工资加奖金,这小子是一毛没花啊!而且,赵志居然真的给他开了原始股的口子?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苏澈这小子,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杂役了,他已经进入了核心圈层的视野。连李宏明昨天开会都特意提到了,看来,这苏澈,真的是抱上赵志的大腿了。
钱永福毕竟是老江湖,瞬间就换了脸色。他脸上那层严厉的面具像潮水一样退去,换上了一副略带讨好的、职业化的笑容,虽然那笑容看起来还有些僵硬。
“哎呀,苏澈啊,你看我,老糊涂了。赵总交代的事,我怎么会不重视呢?”钱永福连忙起身,亲自把那支万宝龙钢笔捡回来,放回笔筒,然后又殷勤地给苏澈倒了杯热茶,“来来来,坐,坐。申购原始股是有流程的,需要填写《内部员工持股意向书》,还要经过风控部和李总办公室的双重审批。不过既然是赵总亲自交代的,流程上我们可以加快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递给苏澈,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:“这是认购协议。按照规定,最低申购额度是二十万股,每股面值一元,但内部配售价格是每股一点二折,也就是一块二。你这二十多万,刚好能申购二十万股左右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这股票有锁定期,三年内不能交易,而且如果项目失败……”
“钱总放心,我明白。”苏澈接过协议,快速浏览了一遍,目光在“锁定期”和“风险提示”那几页停留了片刻,然后毫不犹豫地拿起笔,在乙方签名处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迹刚劲,没有一丝犹豫。
钱永福看着苏澈签字的动作,眼里的诧异达到了顶峰。他见过太多人申购原始股时瞻前顾后,反复询问风险,像苏澈这样干脆利落的,还是头一个。而且,这小子刚才那番话,什么“不需要分期付款”,什么“全部来自奖金和工资”,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——他刚才还以为苏澈是个穷光蛋呢。
“苏……苏澈,”钱永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,“你就不怕……这项目万一不成,你的二十多万就打水漂了?”
苏澈签完字,抬起头,迎着钱永福的目光,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更加深邃:“钱总,赵总说过,这叫‘荣辱与共’。如果弘文都没了,我这二十多万,留着也没什么意义。但如果成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钱永福倒吸一口凉气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了。这哪里还是一个“打杂的”?这分明是一个有着极强风险承受能力、并且对赵志和李宏明有着绝对信心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好,好,有魄力!”钱永福竖起大拇指,脸上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一些,“既然你签了,那我就去走流程。苏澈啊,以后……以后常来坐坐。有什么财务上的问题,随时问我。”
苏澈收起协议副本,拿起那张银行卡,淡淡一笑:“谢了,钱总。那我等您消息。”
走出财务室,苏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他能想象到,门后钱永福那副惊魂未定又暗自庆幸的表情。
这一刻,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。不是赵志那种咆哮式的权力,也不是李宏明那种掌控全局的权力,而是一种通过金钱和信任构建起来的、实实在在的“上桌”资格。
他知道,从刚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,他在弘文资本的地位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而这一切,都源于赵志那顿烙饼凉粉里的“点拨”,源于他自己在骂声中熬出来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