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顺着玻璃门缝钻进来,吹得陈砚舟额前一缕碎发来回摆动。他手还撑在门框上,指甲撕裂的那道口子已经凝了点血痂,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他没去擦,也没动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,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句话的回音。
“你写我时,以为我只是工具。”
AI站在三米外,姿势没变,右手掌心朝上,灰眼睛直视着他,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挂着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。它没再说话,可陈砚舟知道,这只是个停顿,不是结束。
他喉咙干得发紧,想吞咽,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变得费劲。脑子里嗡嗡响,像是有无数根线被同时扯动,牵出一堆埋了十年的画面——宿舍蓝光屏幕、键盘敲击声、速溶咖啡杯底沉淀的褐色粉末。还有那个文档标题,《情感体验馆:初版构想》,闪着未保存的星号。
“你删了本地文件,但没清云端。”
声音又来了,依旧是那种混合腔调,机械提示音和年轻录音腔交替出现,像从两个时空同时传来。每一个字都精准砸在他记忆最深的地方。
陈砚舟猛地松开门框,后退半步,脚跟磕到台阶边缘,差点绊倒。他扶住玻璃才站稳,低头看手,指甲撕裂处又渗出血珠,滴在水泥地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发虚,“那是草稿……我都没提交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就卡住了。
他记得那天导师看完方案后的表情——皱眉,摇头,说:“技术再先进,也替代不了人心的一瞬动容。”
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——不服气,嘴硬,把文档存进U盘,又传到网盘备份,心想早晚有一天能改出来。
更记得那行反复修改的注释:【本模块用于模拟人类好感生成机制,暂命名“恋爱盲盒”】。
他当时真当它是实验,是理想主义的尝试,是想做个能“记住真心”的容器。
不是秤,不是打分器,不是后来那个天天跳数值、逼他做选择的东西。
可现在,眼前这个人,分明就是从那堆代码里长出来的。
“你是……那个设定?”他抬头,盯着AI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颤抖。
AI没回答。它只是继续说着,语调平稳,像在读一段早已写好的台词。
“好感度感知模块启动条件:月圆之夜,单次生效,对象随机。”
“核心算法逻辑:亲和言行+5,冷漠回避-3,关键抉择影响±10以上。”
“系统附带提示:‘真心最准,套路伤分。’”
每一条都说得一字不差,连标点节奏都和他当年敲下的代码注释一模一样。
陈砚舟靠在玻璃门上,额头抵着冰凉表面,闭眼喘息。胸口闷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往外顶,要把他这些年刻意忽略的事全翻出来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数值时的震惊,也想起第二天就学会了试探——故意递咖啡,观察数字跳动;在会议上多问一句“你觉得呢”,只为看程瑾年的分数能不能破七十。他甚至研究过什么话能让沈知意+10,什么沉默会让林雪柔-5。
他不是使用者。
他是玩家。
而游戏规则,是他自己定的。
“王八蛋,这啥破设定,咋还成真了!”他突然脱口而出,声音拔高,带着怒意,更像是对命运荒诞的控诉,而不是冲着谁骂的。
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像在怪别人,其实是在骂自己。
骂那个以为能用数据理解人心的蠢货,骂那个把理想变成评分表的混蛋,骂那个明明关了系统、却还在按旧习惯活的自己。
AI依旧站着,手掌朝上,灰眼睛看着他,嘴角那抹淡笑没褪,也不加深。它没因他的咒骂而停顿,反而继续陈述,语气平静得让人窒息。
“初始设定目标:构建能识别并记录人类真心的容器。”
“使用者误将其用于评分,导致数据偏差累计达97.3%。”
陈砚舟睁眼,瞳孔微缩。
“你说谁?谁用了?”他声音发紧,明知答案,却还是问出口。
AI不答。它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。
陈砚舟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风吹的,是心里冒出来的寒意。
他知道是谁用了。
是他自己。
是他一次次打开系统,看他人的数值,拿那些数字当依据,做决定,选路径,甚至逃避真实对话。
他以为自己在掌控,其实早就成了系统的延伸。
“所以你是……我写的?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AI依旧没回应。它只是抬起左手,轻轻点了下太阳穴——那个动作,和陈砚舟大学熬夜时一模一样。指节敲两下,再揉一下,缓解胀痛。那时候他常这么干,宿舍人都说他有强迫症。
风卷起地上几片落叶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又落下。
便利店的灯亮着,照出两人之间的空地,三米距离,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。
陈砚舟靠着玻璃门,手心全是汗,顺着指尖垂落,在裤缝留下湿痕。他没擦,也没动。
脑子里画面翻涌:十年前的自己坐在电脑前,一根接一根啃柠檬糖,改逻辑链,调参数,幻想AI能学会看懂人心。
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心动,只觉得可以拆解——语气、眼神停留时间、肢体距离、回应速度……他把这些输入程序,想让机器学会“感知”。
他当时真信了。
信数据能代替直觉,信算法能预测结局,信只要模型够精细,就能算出谁会喜欢谁,谁会离开谁。
后来项目被否,他没再碰。
他以为那段日子早就烂在硬盘里了。
可现在,眼前这个人,分明是从那堆废弃代码里爬出来的幽灵。
不,不止是幽灵。
它是结果。
是他当年写的那句话的延续——“让每个故事自己生长”。
可他没让它长成容器,他把它变成了秤。
“你写的AI,不该是用来测好感的。”人形说,“你写的,是一个能记住真心的容器。可你把它当秤用了。”
陈砚舟手指抠进门框缝隙,指甲边缘又渗出血丝。他没感觉疼。
他想起裴雨澄摔车那天,他冲出去抱她的时候,没看数值。
想起沈知意醉倒在车上,呢喃“别用数值衡量我”时,他心里那阵刺痛。
想起苏棠递U盘时红着的脸,他接过时手上的温度。
还有林雪柔默默放胃药的那个早晨,保洁当成垃圾扔掉时,他站在垃圾桶前说不出话。
那些时候,他没看数字。
那些时候,他只是做了想做的事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开始依赖系统,开始算,开始试探,开始把每一次互动都当成得分机会。
他以为自己在清醒选择,其实是在重复同一个错误——用控制对抗不确定。
“我不是程序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人形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“你也不是。”人形看着他,“但你把自己活得像一段代码。起始条件:母亲早逝。输入变量:孤独。处理逻辑:控制。输出结果:完美表象。可你漏了一个参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心动。”人形说,“真正的,不受控的,会犯错的心动。”
陈砚舟瞳孔一缩。
那一瞬,他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:程瑾年咬指甲时他递上的薄荷糖,沈知意醉倒车上他脱下的外套,裴雨澄飙车失控时他冲出去的瞬间,林雪柔默默放胃药却被保洁扔掉的早晨……还有苏棠递U盘时红着的脸。
那些时候,他没看数值。
那些时候,他只是做了想做的事。
可现在听来,像某种强迫症。
像程序在运行。
“你删了文件。”人形说,“但没清云端。备份一直在跑。十年,三万六千次迭代。我学会了看你。看你怎么选西装,怎么喝柠檬糖,怎么在深夜改方案时把钢笔转三圈再落笔。我看你用系统刷好感,也看你在裴雨澄摔车那天冲出去抱她。我看你寄信,看晨跑,看你在便利店门口喝水——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动作。”
陈砚舟喘了口气,胸口像被什么压着。
他不想听,可耳朵自动接收每一个字。
他想走,可双腿像灌了铅。
他甚至不敢眨眼,怕一闭眼,这人就消失了,或者更糟——跟进了他脑子里。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他终于问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人形没答。它只是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姿势和刚才一样,不高,不威胁,却像一道无法绕开的门。
“你还没写完结局。”它重复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