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,远处的海港亮起了零星的灯。屋子里越来越暗,暗到只剩下窗玻璃上那些水珠反射的、微弱的、流动的光。
于浩扬听见了脚步声。从门外传来,不紧不慢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走这条路走了太多年,闭着眼也知道哪块地板会响。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,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是脱外套挂起来的动作。然后脚步声又响了,朝客厅这边来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风。风里有海水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站在门口。三十出头,比于浩扬读那本书时在心里描过无数次的样子都要瘦一些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领口松着,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尖。头发是深褐色的,被风吹得有些乱,但不算狼狈。他的脸棱角分明,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楚,眼窝微微下陷,那里面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,像洗过很多遍的旧玻璃,透过去能看到一些什么东西,但又被磨得不太清楚。
他看见于浩扬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晃了半秒,然后稳稳地落下来。他把门带上,走进客厅,在桌边站定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哪位?”
他的声音比想象的平。没有警惕,没有慌张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,像是在问一个走错门的邻居。
“于浩扬,从中国来的。”
“中国?”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,“你走错了。这里没有从中国来的客人。”
“没走错。我是专门来找你的。”
他拧开桌上一只搪瓷壶的盖子,往里看了一眼,空的。他拿着壶去厨房接水,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他端着那杯水走出来,没有坐下,靠着桌沿站着。
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想跟你聊聊”
“聊什么?”
“奈绪美”
他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。但他站在那儿,像是那句话在他面前竖起了一堵透明的墙,他的脚步被拦住了,只能停在原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杯子放在桌上,然后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来。
“她走了三年了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读过关于你的事。”,“在一本书里。”
他看着于浩扬,目光里没有惊讶。“什么书?”
“写你和她的事。从头到尾。”
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——很轻,嘴角只动了一点点,像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,但又懒得追究到底有多荒唐。
“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本书是谁写的。”
“让治”,于浩扬喊了他的名字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能回到过去,替你重新做出选择。你会让我做吗?”
他看着于浩扬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海港灯光被风摇得明明灭灭,光影在他脸上缓缓地移动,从眉骨滑到颧骨,再从颧骨滑进下颌的阴影里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问。
“你对你的人生后悔吗?我想改变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手里明明捏着所有能赢的牌——体面的工作、不错的社会地位、一个你可以塑造的起点。但是你一张一张地把它们递出去了,递到最后,手里只剩一副空壳。我见过的烂牌很多,像你这种——明明能赢却主动递出去的,不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。
“那你还帮我?帮一个明明能赢却主动认输的人?”
“就是因为你自己认了,我才来。你自己认了,说明你当年选错了路。但牌还在桌上,底牌还在那里。我回去替你重新理一次,不一定能赢,但至少不会输得那么难看。”
“你能怎么帮?”
“我能回到你的过去,穿越到你身上,帮你避开那个错误答案。”
海港的汽笛声响了一声,低低的,在夜风里拖得很长。
他坐在那儿,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,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。久到窗外的海港灯光又熄灭了几盏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于浩扬”
“于浩扬”他重复了一遍,把那三个字咬得很轻。“好”
他说了一声好。没有更多的犹豫,没有追问细节,没有确认风险。只是一个好,像是推开了一扇很久都没有勇气打开的门。他坐在那儿没有动,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于浩扬,那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——不确定是光,还是刚刚开始涌动的水面。
“跟我详细说说你跟奈绪美的事吧。”,于浩扬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