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零八分，林星谣的邮箱弹出一封系统通知。标题是“关于星河娱乐非核心资产首轮竞标预审结果的公示”。她点开附件，PDF加载缓慢，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七停了两秒，像某种预兆。
名单上，“废土音乐联盟”排在第十二位，状态为“候补”。
陆时寒从投影屏幕前抬头，手指在键盘上顿住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页面往下拉，找到那三家公司的名字：星澜文化、音桥传媒、未命名工作室。三家公司报价均高出市场估值三成以上，且全部选择全款预付。
“壳公司。”林星谣直接说。她调出企业信用信息平台，输入三家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。注册时间集中在两周内，股东结构看似独立，但穿透到第三层，资金来源均指向同一离岸基金账户。“临时搭的台子，专等我们进场。”
陆时寒起身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，在“母带权限”下方画了一道斜线，打了个叉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重，像是切断什么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阳光照在桌角的五线谱本上，封面磨损处露出纤维纹路。林星谣没去碰它，而是打开周墨发来的《非核心资产竞购指南》。文件第三页提到：“中小股东权益未完全清算，部分原始持股人仍保留投票权，适用于非公开协议转让路径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走官方渠道被堵死了。”她说，“那就换条路。”
陆时寒转头看她。
“不竞价了。”她合上电脑，“我们绕过拍卖，找小股东谈。”
她翻出星河娱乐组织架构图的旧备份，放大到董事会成员列表。当年那份《创作者权益保障协议》有十二人联署，其中七人至今未转让股份。她逐个核对姓名与联系方式，发现三人电话已停机，两人邮箱退信，剩下两个能联系上的，一个是退休的录音师，一个是远在云南的独立厂牌主理人。
“他们不会轻易信我们。”陆时寒说。他坐回电脑前，调出司法公开网的企业诉讼记录，查到其中四位股东曾因反对陈正南的资金挪用提案遭打压，一人被强制退出董事会，另一人名下录音棚被恶意断贷。
“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林星谣打开新文档，开始写信，“是我们得先开口。”
她不用模板，也不用正式称谓。第一句写的是：“您好，我是林星谣，三年前被星河以抄袭罪名封杀的那个歌手。”后面没有解释，没有辩解，只讲事实：自己如何被删作品、背债务，如何在便利店打工时听见“灵韵”的歌突然红遍网络，又如何和一群人建起一个没人看好的平台。
她写道：“这次我想拿回的，不只是自己的东西。你们当年签下的名字还在文件上，可那些承诺早就烂了。如果还愿意听一句真话——我不是来扩张势力的，是来捡声音的。谁的作品被埋了，我们就挖出来。哪怕只救一个，也算没白干。”
写完后，她没立刻发送。而是打印出来，用红笔改掉两处语气过软的地方，把“希望您能支持”改成“若您愿谈，我随时在”，最后签上全名和身份证号。
陆时寒站在她身后看完，没评价内容，只问：“怎么送？”
“不用快递。”她说，“我让周墨帮忙搭了加密通道，每封信单独传输，不留服务器痕迹。收件人打开一次后自动销毁。”
她点击发送第一封。页面跳出确认框：“信息将永久删除，确定继续？”她按了确定。
第二封，第三封……七封信陆续发出。发送成功提示逐一弹出，像七颗石子沉入深水，连涟漪都没有。
她靠向椅背，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右耳耳钉。三颗银质小球冰凉。窗外街道传来电动车刹车声，一声紧似一声。她没去看，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：十一点二十三分。距离十一月三日申报截止，还有六天十七小时。
陆时寒已经回到电脑前。他打开周墨早先发来的资料包，逐层解压。里面有一份标注“内部通讯-已删除”的备份文件，据说是从星河旧服务器残余数据中恢复的。他用基础数据修复工具尝试重建邮件索引，过程缓慢，进度条爬得吃力。
十二点十七分，午餐时间。林星谣没动，也没叫外卖。她打开邮箱刷新，七封信的状态仍是“已送达，未读”。她关掉页面，转而调出星河资产明细表，重新核对母带库内容清单。在“未公开录音”分类下，看到自己十八岁时录的《星轨》初版小样，编号LXY-017，存储路径为B区3号磁带柜。旁边备注：物理介质保存完好，数字化转换完成度92%。
她手指停在触控板上。
下午一点四十分，陆时寒的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日志记录。是从那批恢复的通讯数据里提取出的IP登录日志。其中两条异常记录引起注意：一家名为“音桥传媒”的公司注册后，其后台管理端曾在凌晨两点连接过星河旧总部B栋307室的内网节点。
“那个楼早就封了。”林星谣走过来。她记得新闻提过，陈正南被捕当天，警方就查封了整栋办公区，门贴封条，监控断电。
陆时寒调出建筑平面图。B栋307是原版权管理部的技术运维室，负责母带数据迁移和权限分配。理论上，该区域断电后不应有任何网络活动。
他追踪IP反向路由，发现信号经过三个代理跳转，最终源头指向本市西郊一处商用数据中心。但奇怪的是，那家数据中心并不对外提供托管服务，产权登记为星河娱乐子公司所有。
“他们在用旧系统操作新公司。”他说，“有人在里面干活。”
林星谣盯着屏幕上的平面图。307室被标红，像一颗埋进废墟的心脏，还在跳。
她没说话，转身回到座位，打开录音软件。新建轨道，导入一段环境底噪——是她昨天路过城中村巷口时录的雨滴声。然后叠上极轻微的电流杂音，来自她那台老式电子琴故障时的嗡鸣。最后混入一串短促的按键音，是她在便利店打卡机上敲出的节奏。
她把这段音频命名为《信号》。
保存后，她拖进一个加密压缩包，附上一句话：“如果你听见这个，请知道我们没停下。”没有收件人，也没有发送动作。只是存在本地，作为某种准备。
下午三点零二分，邮箱提示音响起。不是回信，是一条系统警告：星澜文化的竞标材料已完成公证备案，进入优先谈判流程。公告显示，对方已提交“战略整合方案”，计划将母带库并入“新型数字音乐生态体系”。
林星谣看着这行字，冷笑一声。她打开微博，搜“星河资产拍卖”，首页已被几条营销号占据，标题写着《资本新格局！老牌娱乐资源迎来新生》《AI时代来临，真人创作或将退场》。
她关掉网页。
陆时寒这时正撰写调查简报。文档标题是《关于竞标方技术关联性的初步分析》，内容克制，仅列事实与数据来源。写到一半，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镜片边缘有细微划痕，是他昨晚调试设备时不小心蹭到的。他重新戴上，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。
林星谣坐在桌前，面前摊开七封未读回信的标记页面。她右手轻抚五线谱本边缘，指尖沿着磨损的缝线移动。阳光偏移了些许，照在她手腕上，映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她身体微倾向前，像在等待某种回应。
陆时寒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，尚未敲下最后一段结论。屏幕上的平面图与IP轨迹连成一张网，中心正是那间不该亮灯的307室。
两人没有对话，也没有对视。办公室里只有主机散热风扇的低鸣，和偶尔弹出的消息提示音。
林星谣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没看是谁发的，只是伸手按住屏幕，不让光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