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三分,林星谣的手机还在震动。她没看屏幕,只是将手指压在触控板上,把《信号》那段音频重新播放了一遍。雨滴声、电流杂音、打卡机节奏,三段声音叠加得并不流畅,像是某种未完成的警告。她关掉软件,打开视频会议系统,新建了一个私密房间,名称设为“废土-陈远山”。
对方用了四分十七秒才接通。
画面亮起时,是个中年男人的脸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背景是云南山间一栋老木屋,墙上挂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。他眯着眼,语气不冷不热:“你是林星谣?那个三年前被封杀的歌手?”
“是我。”她没戴帽子,也没拉卫衣兜帽,直接面对镜头,“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这种人。但我查到一件事——你十年前做的专辑《锈河》,母带编号R-089,星河娱乐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里面三首曲子用在广告和选秀节目里,结算单上写着‘已授权’,但签字不是你。”
陈远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们还欠你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元。”她说,“这笔账没清过。我手上有原始使用记录,是从他们旧服务器恢复的日志里扒出来的。如果你愿意谈,我可以把证据交给你,还能帮你追回来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动墙上的乐谱纸角。
“你找我,不只是为了还钱吧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我想重启‘废土音乐档案库’。不是收购,也不是吞并。你们七个人当年签下的名字还在文件上,我是来请你们一起把那些被埋掉的声音挖出来。收益优先返还历史创作者,包括你在内,所有原始持股人都有分红权。”
她停顿一秒,声音更沉:“我不是来买你们的信任。是来还债的。”
陈远山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记得《锈河》第一首叫什么?”
“《渡口没有船》。”她说得很快。
他点点头,眼神变了点:“你说怎么干。”
林星谣退出视频,立刻把聊天记录导出加密,转发给周墨。不到两分钟,打印机吐出一页扫描件——陈远山亲笔签名的《非公开协议转让书》电子认证回执。她把它钉在白板最上方,旁边画了个红圈。
陆时寒站在投影前,正把IP异常登录的音频做最后处理。那段模糊对话经过降噪和声纹比对,已经能听清关键句:“B栋307室的数据迁移进度怎么样?……确保母带不能流入民间团队手里。”他把音频嵌进PPT,标上时间戳和来源路径,合上电脑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谈判安排在当天傍晚。地点是市版权交易中心的第三会议室,由监管方主持。星澜文化派来的代表穿深灰西装,四十岁上下,说话带着标准商务腔:“我们已获得多数中小股东默许支持,战略整合方案也通过了初步合规审查。贵方若继续竞争,只会造成资源浪费。”
周墨坐在主位,听完没表态。他看向林星谣,又看了看陆时寒。
陆时寒打开电脑,插上U盘,点击播放。
音频响起的瞬间,对方代表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段录音来自音桥传媒后台管理端的远程操作日志。”陆时寒语速平稳,“一家注册仅两周的公司,在凌晨两点连接已被查封的星河旧总部B栋307室内网节点。我们还原了部分通话内容——请问,诸位认为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吗?还是说,需要我们将这份‘数字幽灵活动报告’提交给网信办与文化执法大队备案?”
会议室没人说话。
星澜代表喉结动了动:“这……无法确认真实性。”
“真实性由第三方技术机构背书。”周墨翻开文件夹,抽出一份盖章报告,“而且,我们已有七份《非公开协议转让书》完成法律认证,涵盖原始持股人多数权益。我们走的是合规路径,不是竞价游戏。”
他把扫描件一一投影出来。每一份都有签名、身份证号、电子签章时间。第七份正是陈远山的。
对方代表站起身,试图申请复议流程拖延时间。周墨直接打断:“程序异议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书面提出。否则交易将在今晚八点自动生效。现在是五点四十六分。”
六点十二分,监管方确认材料齐全,启动内部审批流程。
七点五十八分,系统弹出通知:【废土音乐联盟】已完成非核心资产协议转让备案,母带库权限移交程序启动。
办公室灯还亮着。林星谣坐在桌前,五线谱本摊开在膝上。她写下一行字:“母带回来了,妈妈。”右耳三颗银钉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她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提醒,她没点开。
陆时寒靠在墙边喝冰水,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。屏幕显示“交易完成”的确认邮件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听见林星谣轻声说“谢谢”,只应了一声“嗯”。
周墨站在窗边打电话,语气轻松:“对,价格压在估值基准线,一分没多花。”挂断后他打开公司后台,将“废土音乐联盟”权限级别调至最高级。随后坐下,玩了两分钟Switch小游戏,又继续核对合同归档。
楼下街道传来夜市摊贩收摊的铁皮卷帘声,一声接一声拉下来。楼上某户人家开始放歌,音量不大,但旋律清晰——是《锈河》的第一首,《渡口没有船》。
林星谣抬起头。
陆时寒也听见了。他没动,但嘴角极轻微地松了一下。
周墨把游戏暂停,转头看了眼窗外。远处高楼的LED屏正在滚动新闻标题,其中一条隐约可见:“#废土音乐联盟收购成功#”。
他没念完,只是坐回去,继续敲键盘。
林星谣把五线谱本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磨损的缝线处。她想起昨天那封没寄出的信,想起便利店热饭的温度,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城中村巷口哭到喘不上气的那个雨夜。
现在雨停了。
她打开新文档,输入标题:《档案库重启计划——第一阶段名单》。
第一个名字是:陈远山,《锈河》系列母带修复。
第二个是:LXY-017,《星轨》初版小样数字化转换。
第三个是:匿名投稿A07,童谣《萤火虫飞过河》版权归属确认。
文档下方,她加了一句备注:所有作品重发时,署名页第一行写——“这不是终结,是开始。”
陆时寒走过来,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。
“别熬夜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事要做。”她没抬头,继续打字。
周墨从身后递来一盒药:“维生素B族,别等神经衰弱了才想起来吃。”
她接过,放在键盘旁。
三点十七分,行业论坛出现一篇长帖,标题是《一群看不见的人,拿回了被埋葬的声音》。作者是某个十年没更新的老乐评人,文中提到:“今天看到一个消息,差点以为是梦。那个曾被全网骂‘抄袭犯’的女孩,带着几个同样被踢出局的人,硬是从资本手里抢回了一座坟墓,并把它变成了墓碑——刻着所有不该被忘记的名字。”
帖子末尾写道:“如果音乐还有救,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。”
林星谣刷到这条时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
她关掉网页,保存文档,靠向椅背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穿过楼宇缝隙,落在她右手的指节上。那里有长期弹琴留下的茧,也有三年来每晚偷偷写歌磨出的新伤痕。
陆时寒站在投影前,把昨晚的谈判记录归档。他删掉了“反制”文件夹里的原始音频,只留下加密备份。
周墨合上笔记本,把Switch收进抽屉。他看了眼时间,六点零九分,城市醒了。
没有人离开办公室。
林星谣打开邮箱,收到一封系统通知:【母带库物理介质交接清单】已生成,请于今日十点前往星河旧总部B区仓库办理领取手续。
她把信息转发给陆时寒和周墨。
陆时寒回复:收到。
周墨回复:派车,十分钟后到楼下。
她站起身,把五线谱本塞进包里,戴上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,拉链拉到下巴。
走出门时,楼道感应灯逐个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