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谣的手指还停在杯壁上，余温散去，指尖微微发凉。她没动，也没抬头，只低声说：“你这几天……都没怎么休息。”
陆时寒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逐渐亮起的天际线。他听见了，却没立刻回应。手指轻轻搭在桌沿，一节一节地敲下去，节奏缓慢，像夜里独自调试一段无人聆听的旋律。
是C小调转降E的和弦进行，低音下行，中声部藏着一个延留音。林星谣听出来了——那是她三年前写在便利店草稿纸上的曲子，只写了八个小节，连名字都没有。她当时随手塞进五线谱本夹层，以为早就丢了。
她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修了它三年。”陆时寒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每次想放弃的时候，就听一遍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下来，不闪不避。
“不是因为音乐。”他说，“是因为写它的人。”
林星谣没动，但右手指腹无意识地压了压耳钉。三颗银钉，冰凉。她想起那晚在论坛看到“黑胶唱片”的评论被顶上热榜，有个ID叫“LUKA”私信她：“你骂得对，那段和弦确实像过期泡面。”语气刻薄，可附带的音频文件里，那句被她嘲讽的副歌，被人用钢琴重新编配过，织体干净，情绪沉到底又慢慢浮上来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“LUKA”是谁。
“我知道你在查星河。”陆时寒往前走了一步，鞋底与地板摩擦出轻微声响，“我也知道你每天凌晨三点还在核对名单。你不说，但我看得见。”
林星谣垂下眼。电脑屏幕还亮着，日程表空白，修复进度条停在1.2%。她其实睡不着，闭上眼就是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，说“别再碰音乐了”。可她还是回来了，不是为了复仇，也不是为了证明，只是不想让那些被埋掉的声音，永远沉默。
“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什么。”陆时寒站定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，没有靠近，也没有退开，“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那句话完完整整说了出来。
“我喜欢你。从你在论坛骂‘这段和弦像过期泡面’那天就开始了。”
林星谣猛地抬眼。
他没笑，也没躲，眼神像是穿过这些年所有的沉默、误解和自我放逐，直直落在她身上。她忽然觉得胸口闷，不是痛，是一种久违的、快要被忘记的感觉——有人看见了她，不是林星谣这个符号，不是“抄袭门”主角，也不是谁口中的天才或疯子，而是那个躲在卫衣帽子里、一边吃泡面一边写歌的女孩。
她站起身，绕开椅子，走向窗边。背对着他，望着楼下街道。清洁工推车的声音已经远去，路灯熄了，第一班公交车正驶过路口。天快亮了，城市开始呼吸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，“我最怕的不是再被人骂抄袭……是我怕你为了我，又把手毁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陆时寒没料到她会这么说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右手食指第二节有旧伤，康复训练才两个月，弹不了快速跑动，按和弦也容易抖。医生说恢复期至少一年，搞不好会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。
可他知道她在乎的不是这些数字。
她在乎的是，他会不会再一次，为了守住什么人、什么事，把自己搭进去。
就像当年他站出来替队友辩解，结果被反咬一口；就像她坚持要公开证据，哪怕知道会被全网围攻。
“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什么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更低，更沉，“我只是不想再躲了。我喜欢你，不是因为你写了《星轨》，也不是因为你现在在做什么事。是因为你明明可以逃，却一直站在原地，等真相回来。”
林星谣没回头，但肩膀微微塌了一下。
“手的事……我会治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不是为了弹琴，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。不是以‘LUKA’的身份，也不是躲在后台修设备。是作为陆时寒，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。”
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，掀动窗帘一角。林星谣终于转过身，还是没看他，只是把卫衣帽子拉上来一点，遮住眼尾。那里有点红，像是熬得太久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她走到桌前，坐下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“那你……先把病历给我看看。”
陆时寒愣了一下。
随即，嘴角一点点扬起来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讽刺，也不是那种习惯性的防御式表情。是真正的笑，带着点笨拙，还有藏不住的松快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坐回原来的位置，距离比之前近了些。没有刻意贴太近，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变了，不再紧绷，也不再试探。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，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点灯。
林星谣盯着屏幕，假装查看日程，实则指尖在键盘上轻轻弹着刚才那段旋律的变奏。升F小调，加了一个七度跳进，结尾落在主音上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，终于有了归处。
陆时寒静静看着她。
她今天换了件白色T恤，领口洗得有些松，袖口卷到手肘。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疤，是以前练琴磨破后结的痂。她写字时总用这支手指压着纸页，像怕风把什么吹走。
他记得她在论坛写下的第一条评论：“这首歌的问题不在编曲，在心虚。”
他也记得自己回复：“那你写一首不心虚的来看看。”
她真的写了。一首接一首，直到所有人都听见。
窗外，晨光彻底驱散夜色。第一缕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，铺成一道窄窄的光带，像一条温柔的连线。
林星谣没再说话，可她弹旋律的手指慢了下来，最后停在一个和弦上。
陆时寒也没有动，只是把双手放在桌上，掌心朝下，像是在等待某种许可。
他们的影子被拉长，交叠在地板上，肩并着肩，静止不动。
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震动声，楼下的早餐摊开始支起棚子，油锅滋啦作响。城市醒了，而这一角仍安静如初。
林星谣轻轻吸了口气，把五线谱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笔尖落下，写下第一个音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