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寒的手还覆在林星谣的手上，掌心的温度没有散。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路口的声音早已消失，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只有他们这间屋子还亮着。电子琴的小灯映出两人并肩的轮廓，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幅静止的画。
他没动，也没说话。只是慢慢把手抽回来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，留下一点微痒的触感。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电子琴前，弯腰调亮了琴键上的小灯。灯光比刚才更清晰了些，照得五线谱本边缘泛起一层淡黄。
林星谣没回头。她听见他坐下的声音，听见他深吸一口气，听见他的右手缓缓落在琴键上。
第一个音落下，是《单手》的开头。单音，缓慢，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稳。她知道这首曲子，那是她三年前写的练习曲，专为受伤的乐手设计，旋律简单，节奏克制，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沉默里挤出来的。那时她刚被封杀，整夜整夜睡不着，坐在电子琴前用左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堆砌，像是在对抗什么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陆时寒弹的是完整版。她没教过他副歌后的变奏，可他弹出来了。左手伴奏渐强，右手虽仍有微小顿挫，但在关键连接处，他放慢速度，把每个音按实，不急于连贯，而是让旋律自己走过去。音符不再是训练，也不再是回应，它们成了语言——低沉、坚定、带着呼吸的节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耳三颗银钉冰凉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，又放下。她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关我屁事”，比如“你累不累”，可话卡在喉咙里，发不出声。直到副歌第二次进入，左手突然加入一组低音和弦，那是她原稿里没有的设计，温柔得让她胸口一紧。
琴声停下时，屋里很静。远处高架桥还有零星车灯滑过，像流星划破夜幕。他没看她，只是从灰色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，轻轻放在琴键中央。素圈，银质，和她耳钉是同一种材质，没有花纹，也没有刻字。
他低声说：“那天你说，不是为了谁弹……可我想为一个人弹完一首曲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终于抬头看她。
“我不需要舞台，也不需要热搜。只要你点头，我就敢重新站在光里。”
林星谣没动。她盯着那枚戒指，又看向他。他的眼神不像从前那样藏在黑框眼镜后，也不再用冷硬的语气掩饰情绪。他就这么看着她，像在等一个答案，也像在等一场雪落下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便利店后巷的雨夜，他默默修好她坏掉的电子琴，说是“顺手”；想起年会后台，他在钢琴前按下第一个和弦，全场闪光灯同步闪烁；想起他病历本上“康复周期六个月以上”的诊断，想起他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室，一句话没说。
她的眼眶热了，不是因为感动，而是因为——她终于被人真正看见了。不是作为“天才唱作人”，也不是“抄袭门受害者”，而是作为一个会害怕、会退缩、会躲在“关我屁事”背后的人，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。
眼泪无声滑落，她没去擦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答应。”
他没笑，也没立刻抱她。他只是反手握住她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。那里跳得很快，像一场压抑已久的风暴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，手叠着手，肩并着肩。屋里的灯还亮着，琴键上的戒指静静反射着光。过了很久，林星谣才开口：“婚礼上，你要唱一首歌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你想听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是你的声音。”
他笑了，眼角有点发红。他抬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，动作笨拙，却不舍得用力。她没躲，只是靠在他肩上，闭了会儿眼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空气里。她睁开眼，没动。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但震动持续了第二下、第三下。
她坐直身体，伸手拿过手机。解锁，点开推送。
标题是：“匿名爆料：‘灵韵’声源涉嫌非法采集真人歌手”。
她冷笑一声，快速往下拉。内容老套，措辞煽动，配图模糊，但发布账号她认得——曾多次转载苏棠团队操控的水军内容，惯用话术也一模一样。
陆时寒凑近看，眉头立刻皱起。他指着文末一个转发链：“这个IP，之前刷过你论坛的黑评。”
林星谣没说话。她把手机倒扣回桌上，抬手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湿意。她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柔软，而是像回到年会那天走上侧台时的样子——冷静，清醒，带着一点锋利。
“又是老套路。”她说。
陆时寒看着她：“怎么办？”
她没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眼琴键上的戒指，又抬头看他，声音平静：“婚礼可以办，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点头：“你想怎么查，我都陪你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把手机推到桌角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可气氛已经不同。刚才的温情还在，但多了一层清醒的底色——幸福不是终点，而是一段新路的起点。
她靠回椅背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，是《单手》结尾的节奏。陆时寒听出来了，轻轻接了一句和声，用指节在膝盖上打出低音部。
他们谁都没提接下来要做的事。不需要。有些事，只要两个人还在，就会继续做下去。
窗外天边已有微光，城市还没完全醒来。楼下的早餐摊油锅还没响，街面干净，路灯将熄。他们的影子依然投在墙上，肩并着肩，一动不动。
林星谣忽然说：“你刚才弹的副歌，加了和弦转位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我觉得你原本的情绪，应该更暖一点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她翻开五线谱本，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未落。最后，她写下几个音符，划掉，又写。停顿片刻，她在新一页最上方记下一个调号：升F小调。
那是他昨晚弹的旋律的调性。
笔尖停住。她没写完，也没合上本子。就让它开着，像一扇没关严的门，等着下一首曲子进来。
陆时寒看着她写字的侧脸，忽然伸手，把戒指从琴键上拿起来，轻轻套进她左手无名指。尺寸正好。
她低头看了看，没摘，也没说什么。只是把笔放下，伸手按了一个和弦。低音区，厚实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他握住她的手，十指交扣。
屋里很静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，短促，清亮。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