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着湿泥继续走了一段,前方终于显出一点人烟气,几间歪斜的屋檐连成排,一盏油灯在风里晃,照着“醉松楼”三个字。
这镇子小得不能再小,一条街从头到尾不过百步,酒楼是唯一亮着灯的地方。苏砚肩头落满露水,鞋底泥巴已经结块,脚趾又胀又酸。他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。
陆听樵走在前头,黑衣下摆沾了草屑,手还搭在剑柄上。他抬头扫了眼酒楼招牌,抬脚跨过门槛。
门内热气扑面,混着酒糟和炖肉味。几张粗木桌边坐了七八个修士,正喝得热闹。有人划拳,有人拍案,声音撞在墙上嗡嗡响。角落里一个伙计蹲着烧火,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。
陆听樵径直走到靠墙的空桌坐下,把剑横放在腿边。苏砚在他对面落座,解下布囊搁在脚边,轻轻拍了拍胸口,账簿还在,温温的贴着心口。
“两碗素面,一壶粗茶。”陆听樵对伙计喊。
伙计应了一声,没起身,只把锅盖掀开条缝,往里丢了几根面条。
邻桌几个修士正聊得起劲,其中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猛地拍桌:“听说了吗?上古秘境要开了!就在北岭后山那片断崖谷,灵气冲天三日不散,必是入口现世!”
另一人接话:“可不是?我师兄亲眼见着光柱破云,直通天外!都说里面有机缘,能让人断情更快,境界蹭蹭往上涨!”
“断情?”苏砚皱眉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为何要更快?”
这话一出,邻桌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。
灰袍修士上下打量苏砚一眼,见他布衣素净、眉目平和,不像装模作样之人,嗤笑一声:“你懂什么?情是枷锁,牵绊越多,修行越慢。断得越早,飞升越早。这是正道常识。”
“哦?”苏砚认真问,“若一个人从未爱过父母、未谢过恩人、未帮过困苦之人,他飞升了,又是飞去哪里?”
灰袍修士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哈哈哈!好一个‘飞去哪里’!你以为修仙是为了报恩还债?天真!大道无情,唯斩尽七情六欲,方得清净真身!”
“那你娘生你,算不算牵绊?”陆听樵忽然开口,语气懒洋洋的。
灰袍修士脸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现在还能说话,是因为舌头还没被我削下来。”陆听樵端起刚送来的粗茶,吹了口气,“你说断情是正道,可你喝这茶时皱眉头,嫌它涩,说明你还怕苦。怕苦,就是有感。有感,就不是真断情。你这不是修道,是自欺。”
桌上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灰袍修士冷哼:“狂妄之徒!秘境开启,自有天机指引,唯有绝情者可入核心区域。你们这种连情绪都管不住的,怕是连外围都进不去!”
“进不去更好。”陆听樵喝了口茶,咂咂嘴,“省得进去瞎搅和,把本来干净的地儿也弄脏了。”
苏砚低头吃面,热汤顺喉咙滑下去,身子暖了些。他听着那些话,心里却不平静。
他知道,这些人说的“断情”,不是简单的冷静,而是要把人心一块块剜掉,直到变成空壳。就像他在青溪镇见过的老槐树,被人剥了皮,只剩焦黑的主干立着,风吹就倒。
可人不是树。心也不是可以随便砍掉的东西。
“他们说的秘境…”苏砚低声问,“真能让人心变冷?”
“哪有什么秘境。”陆听樵冷笑,“不过是些老东西设的局,专挑这种时候放出消息,引一群傻子去争、去抢、去互相咬。最后死一堆,活一个,捧出来当‘正道典范’。”
“可若真有人靠断情变强呢?”
“那也不是强。”陆听樵放下碗,擦了擦嘴,“那是枯了。树长得再高,根烂了,风一吹就倒。人没了心,飞得再高,也不过是个会飞的尸体。”
苏砚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想起云澹先生临终前攥着的那片枯叶。先生一生不争不抢,不逆天改命,只教学生一句:“修仙求长生,做人求不负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
有些人拼命想甩掉情,是因为他们早就亏欠太多,怕夜里闭眼听见良心响。
而他不怕。
他只怕自己忘了谁曾递过一碗粥,扶过一把老人,陪过一个将死之人看最后一眼海。
账簿温着,像块暖玉。
邻桌修士还在高谈阔论,说什么“忘恩泉”能洗去记忆、“斩情诀”可割断血脉感应。一人甚至得意扬扬地说自己十年前亲手把亲弟弟送进试炼阵,只为证明“毫无牵挂”。
“结果呢?”另一人问。
“结果?”那人一笑,“我当场突破金丹,天降异象!”
陆听樵听得摇头,低声骂了句:“蠢货。”
苏砚静静听着,然后在心里记下:某地某人,名不详,为证无情,弃弟于阵,自称得道。
这笔账迟早要算。不是他去讨,是天地自会有回应。
伙计收拾完碗筷走开,店里一时安静了些。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灯笼来回晃,影子在墙上乱舞。
“咱们还得往前走。”苏砚站起身,背起布囊。
陆听樵也起身,拎剑在手,活动了下手腕:“你累不?”
“还好。”苏砚摸了摸胸口,“就是心里有点堵。”
“因为听了废话。”陆听樵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“人一多,嘴就杂。别信他们说的什么正道,真正的路,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两人踏出酒楼,身后喧闹声渐渐远去。小镇重归寂静,只有狗吠从远处传来。
他们沿着土路往北走,月光被云遮住大半,地上影子模糊不清。山路依旧蜿蜒,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此时,山风裹挟着松针的苦涩气息掠过鼻尖,苏砚忽然顿住脚步。他盯着前方三丈外被雾气浸透的岩石,那里隐约刻着半枚剑痕,裂口处凝结着暗红色锈迹,像是某种古老的警示。
“七年前,”他弯腰用指尖触碰剑痕,“青溪镇猎户在北岭见过穿赤金甲的修士,他们腰间悬着的玉牌...和醉松楼灰袍人腰间那枚一模一样。”
陆听樵的剑鞘突然发出嗡鸣。他反手按住剑柄,目光穿透浓雾锁定东南方:“有血腥味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利器破空的尖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