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缕香气入梦,清甜幽远、萦绕不散。
风落剑眉星目,久睡的男子长睫微动,起身坐起,发现覆于周身的奇特白裘,伸手去碰,云霭幻化的软榻枕裘瞬间融化在了风中,唯有唤醒自己的花香萦绕鼻端。
四周静谧清幽,踏着满阶竹影,慕泠穿过长长的回廊。身后忽起一串碎音,好似琉璃落冰,泠泠清清。
金色的风轻柔如絮、荡漾如烟,经过慕泠身边稍一暂停,像是在辨认方向一般。忽而,金风直飞院中桂树。刹那之间,原本稀疏的枝头顿现点点明黄,清甜的木樨香充盈庭廊。
“常言道三秋桂子。此时尚在早春,桂树竟能绽如万粟?!”绕是见识过不少奇景异闻,慕泠也因眼前景观啧啧称奇。
“究竟是金风吹化万粟,还是万粟经风早绽?”
一道人语声响起,走近的老者鹤发松姿,长须如练。许是今夜月色格外明亮,他那一身红绫袍服竟看不到丝毫缝制过的痕迹,裁剪之精良人间难有。
“想来便是老丈相助,慕泠拜谢。”
虽不知那灰皮鼠妖现下如何,但既然他能好好地站在这里,又有神采奕然的长者在旁,今夜的险情大约是解了。
“何谈什么谢与不谢,不过是顺道路过,况又有差事在身。”老者抚须一笑,拿起臂弯中的一只斛斗,朝庭中桂树而去。
“木樨古雅,吾素日甚爱,”老者喃喃,微抬手指,枝头梢间萦起阵阵香风,好似流水般,全部注入了斛斗,“此处桂树乃天下翘楚,可惜秋日时节我另有安排不能到此,这便请了木樨仙子为我通融一二,截取这里一半木樨花香,待来年如数归还。”
望着徐徐香气流入斛斗,慕泠觉得很有意思,“这么说,到了今年秋天,这里的桂树即便全株开花,也只有往年一半味道了?”
老者晃了晃斛斗,中内香气也似盛放的清水般浅浅荡荡,“我这是上达过天听的,并非全然因我个人喜好,而且这香气是有用途的。”
老者十分谨慎,慕泠马上说道:“老丈误怪,不过闲谈几句。”
“没什么、没什么。”
老者和蔼地笑了笑,斛斗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木雕小鹿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木雕小鹿憨态可掬、活灵活现,一双大眼睛纯真可爱,置于掌心不足盈寸。慕泠觉得有趣,低头细看。
“树下的是什么人?”
回廊下有人语声响起,随即踏步而来。
方才还亮如白昼的月忽而黯淡无光,老者早也不知何时走得无影无踪。周遭桂树复如当初,更无一枝绽放。
慕泠前行几步,根据声音辨认猜测,“可是云深禅师?”
云深禅师朝前几步,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影,看清男子面容后合掌施礼,“原来有贵客驾临,失敬失敬。只是……”
白日里他多饮了半杯茶,夜间少睡便在院中闲步。但此刻已是三更,各房各舍早已依例歇下,更不可能接待任何来客。而慕泠却出现在寺院后庭。
慕泠含笑回礼,将方才一事捡出大概说了一遍,“深夜叨扰,还望禅师见谅。”
云深禅师德高望尊,闻得慕泠奇遇,流露出少见的惊诧之色,“如此说来,虽遇邪祟却幸被上仙所救,实乃厚福。可惜我却无缘得见。”
云深禅师引着慕泠朝禅堂而去,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位老丈称赞园中木樨芬芳,天下难有,这也是少见的缘分,禅师不必为此烦扰。”
闻得神仙夸奖自己浇灌的桂树,云深禅师转忧为喜,“明日本寺僧人便要前往宫中祈福,指挥使既然早来半日,不如便歇在此处。”
“也好。”
清风堂位于清辉殿东侧,一直用于佛事供养。清辉殿荒弃后,这里便搁置上锁。此次以祈福之名重开清风堂,涤荡清辉殿邪祟。又是中宫亲下懿旨,内庭自是恭敬从命。
内侍们三日前便开始洒扫整理,今日已俨然如昔。此刻,一众宫娥穿行往返,各色果盘漆盒摆上几案。鲜艳花蕊香出铜瓶,琉璃盏内净水澄清。
隔着瑞气叆叇的雀尾炉,四下巡看的童信忽见门外有熟悉身影走近,快步走出迎接。目光转至与慕泠同来的云深禅师,眼出一抹疑思。
昨夜他们几人分开后,对方应是直接回宫或是前往府邸才对。现下却同云深禅师在一起,难道说是碰巧遇到?但两人却并不顺路啊。
云深禅师眼中笑意神秘深奥,“现今宣慈寺对外售卖早斋,虽只是些最平常的馅饼豆粥、蒸卷素汤,倒也引来不少人称道购买。童副使得空的话,也来尝尝吧。”
馅饼素汤?
“准备得如何了?”慕泠上前一步。
童信马上收回闲思,面起肃然,“大致皆已齐备,细处还须斟酌查审一二。”
不用想也知,指挥使所问绝非清风堂今日的布置,此事与他们关系不大,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才是最为紧要。现下有外人在场,他十分清楚该如何回复。
慕泠点点头,朝云深禅师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清风堂前幢幡高扬,朱栏玉阶遍设明绣。彤漆架上高挂金钟,彩绘檠旁对设法鼓。香云飘霭中,戗金佛像宝相庄严,砗磲度母祥和慈善。
“好一座皇家宫阙,真是金铺彩绚,锦簇花攒!”云深禅师由衷赞叹,合掌念了一声佛号。
云磬起音,徐韵悠长。
“中宫的旨意,指挥使可谓遵奉非常,可惜今日陛下不能亲临。”晨光佳气中谭懿缓步走近,言谈看似旷达随和,细听之下却是好一番暗讽。
“陛下和娘娘伉俪数十载,世人皆有称道。今日祈福,本也有娘娘祝祷陛下身体康健之意。论起亲疏远近,谭大人出自娘娘亲族,一定愿见陛下与娘娘和乐安康。”慕泠言辞冷隽。
身侧二人皆是难得一见的俊逸拔俗之辈,言谈之中却暗暗涌动着难以揣测的敌意和意味不明的掣肘。考虑到慕泠和谭懿各自的立场,云深禅师合掌施礼。
“老僧且去看看弟子们的一应准备,这便不打扰二位了。”
冷石朝慕泠行了一礼,态度谦和恭敬,转而看向走来的童信,却是另一番做派,“童副使别来无恙,这些日子定然繁忙非常。”
“冷兄所问,是在宣慈寺同在下‘巧遇’,还是在玄都观和在下意外相见,再或是提前在建成不久的兴龙寺等候在下?”
童信当众说出冷石所为,同直接照着脸打又有什么区别?他想要争论几句,陆云霆和同在场所有人施过礼,对上童信明显不满的脸,面起淡笑。
“童副使说哪里话?冷兄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清辉殿巡守之事,何曾有机会在城中四处游逛?多半是玄都观桃花初放惹人眼目,人多错认。”
中宫应准了慕泠等人的建言,这便有了谭懿授意下的蓄意破坏。清辉殿内商议得再好又有何用?这不过是最粗浅的小伎俩罢了,是个人都能想得到。冷石未能得手,稀松平常。
“如此说来,指挥使就该好好赏花才对。”谭懿不咸不淡跟出一句讥诮,同冷石和陆云霆离开了。
旭日融暖,丛簇浅深,或临水漾碧,或冉冉生烟。若在他时见此景致,即使没有直抒胸臆的幽想,也驰春云江树的遐思。而现在,眼见前拥后簇、满面红光的瑞祥越走越近,不得不让人感慨,无论此人走到哪,都能恰如其分地起到负面作用。
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,只是不知能爽多久。”童信心起一阵恶寒,话语也变得不满。
慕泠面容如常,“看来今日多半由瑞祥代为在此了。”
展眼望去,三省六部、九卿五监皆有人前来,但真正重要的人来得却很少。
礼范典则本有旧制;祭祀典礼、法会仪式由何人参与、遵从何种规章,自来拟定好后照做便是。今日一切都符合典仪,中宫却只派瑞祥前来,可见她虽也在意清辉殿之事,却并非真心认同今日之举。
虚妄之事玄乎莫测,没有敬畏之心的人不会相信。同她沆瀣一气的人,自然更为不屑。他日若论起,大可说规矩要依着常理变通,其他人也便挑不出什么。
“咱家给诸位见礼,陛下御体尚需时日恢复,娘娘不但要忙于朝事,还要顾及后宫诸人。今日清辉殿祈福之事,咱家就不免托大些,还望诸位周全。”瑞祥行礼,笑容满面地望着在场所有人。
谭懿笑了笑,亦真亦假地说道:“内臣言重了,内臣今日既能来此,可见内臣深负皇恩。”
“咱家不过是为娘娘办事,为娘娘办事……”瑞祥笑眯了眼,听着周围众人的阵阵恭维附和,愈发高兴。忽然想到什么,又马上对慕泠等人说道:“咱家尽心陛下,尽心陛下。”
慕泠忍住笑,一言不发。
擂鼓起,铙钹敲响,笙管锣笛音起堂中,众僧侣朗言唱和。今日到场的人中能听懂念诵经藏的少之又少,因此大多数时候,只依据云深禅师和瑞祥的所言所行按部就班。
彩漆桌案上药师灯被点燃,金容焰焰生辉。众人面上谨肃不敢稍减,却也暗叹日上中天,背脊被烘烤得十分难受。
“依照规矩,祈福法会要举办三天三夜。咱家以为,照着规矩办事不容有差,但在场诸位无论哪一个都是人身肉长成。眼下已尽午间,不如法外容情,得片刻闲暇。他日假若娘娘问起,一切都在咱家身上就是了。”
瑞祥笑眯眯地把本该如此的事情说成自己的功劳,早已是腰困腿乏,饥肠辘辘的众人闻得此言,随便应付几句后,在一应安排下就近休息至午后方才回到正殿。
一阵笙篁奏过,星冠锦绣的道长擎玉简步罡拜祷,开了玉匣金函开始宣理讲颂。
风动宝幡,烟气馥郁弥散上透清霄。道长发了符咒扬尘默念。众人皆暗思此次过后清辉殿的种种怪闻定可消解,闻得清风堂外几杆瘦竹飒飒清动,愈发觉得周身松解不少。
飒飒筱风忽作猎猎之响,众人不及拂袂正冠,烈风已冲向金案,铜瓶铜盘哗哗作响,一星烛焰飞落绣幌。
“哄——”
不及眨眼,火焰已变斗大,绣幌很快湮没其中,腾起阵阵黑烟。
“快、快来人!”瑞祥眼尖,冲着身旁众人一声高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