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再起，犹似千妖百怪怒号，大有掀屋拔林之势。寥廓瞬息喑哑惨淡，众人被卷在风中，跌跌爬爬四顾躲避，哪里还顾得上瑞祥的呼喊。

火舌顺着残留的绣幌蜿蜒飞纵，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红色巨蟒，顷刻之间便将金铺锦绣吞噬得一干二净。狂风好似驰骋于林间的狰狞猛兽，卷着一股股的黑烟和缭绕四窜的火焰直奔清风堂。

瑞祥大力咳嗽不断，胡乱踢掉落在靴上的残损纸片。他想要求人帮忙，可惜浓烟之中已经分不清谁是谁。何况此刻的大多数人早已不知躲到何处避难。

“快……快抬水来……”瑞祥欲哭无泪，有气无力地推搡着身侧内侍，命令他们尽快扑灭火势。

“我们暂时避在那里吧。”远望乌漆麻黑的瑞祥，童信心起忧虑，和慕泠绕到清风堂附近的阁道。

“这风来得古怪，火势蔓延之盛也很蹊跷。”慕泠负手眺望，眼出一丝惊疑。

谭懿悠哉悠哉地踱步走近，接过冷石呈递的绸帕，不紧不慢地擦起手，“真是无巧不成书，好好的一场法会竟会莫名起火，说不定这就是天意。说起来，此次祈福法会可是由指挥使提出，瑞祥主持。”

柔软丝滑的绸帕被随意地丢在了草丛中。想到方才混乱躲避时有人无意间拉拽了自己，谭懿皱了皱眉，命冷石再递一方手帕给自己。

“大人，清风堂的火已经被扑灭，臣属内侍们也都已陆续回去了。”陆云霆大步走近，目光似无意一般，扫过慕泠和童信。

谭懿朝不远处望去，晌午之前还是好好的一座锦绣楼台，此刻已只剩下后楼。

陆云霆笑着说道：“今日你的计策虽未能施展，倒是比真的做了更出奇效。”

冷石快活极了，“今日之事，瑞祥那个阉竖怕是跑不了，指挥使多半也会被迁怒。”

众人为化为灰烬的清风堂惋惜叹气，谭懿面起笑意。

“慕泠多番与我作对，又在中宫面前阳奉阴违，妄图将我置于被动无用之地。他本以为靠着这一点小花招可以蒙混得利，不想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这几日什么也不必做了，只看着好戏上演就是，就像今日这般。”

童信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得意大笑的冷石，若是没有方才的不愉快，他还会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。但眼下来看，事情变得复杂了。

“属下失职，此一来说不定……会连累累指挥使……如果内庭怪罪，属下一力承当。”

谭懿的无聊暗讽意味着什么，慕泠很清楚。今日之事的确发生得突然，但这并不代表真的会如谭懿之想。

“不必说这些，你又不能预见天意。事发突然，我们且先等等看。”

清风堂被毁，原本大办三日的祈福法会不了了之。

瑞祥代中宫在场，将他当作替罪羊严惩可以堵住各种不胫而走的妄言妄听，也可圆上中宫的情面。但于中宫而言，这无疑是在变相告诉所有人，她的决定是错误的，懿旨更是有违上天之意。

毕竟，以法会之前和法会当日的一应准备，无论是谁也想不到，竟会出现那般离奇的情形。以中宫的性情和当下的处境，她不可能、也不能自认其误。但如果什么也不做，那也绝对不行。

偌大的宫室无故焚毁，还是在祈福法会当日，无论从哪一点想，都对中宫十分不利。

中宫的矛盾和顾虑，瑞祥看得很明白，也十分清楚自己陷入了何种困境。

清风堂的事情一结束，他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中宫处自请罪罚，直言愿将所有错误揽于一身，以求忠心报主。顺便暗示中宫可以将此事归因于慕泠，这样不但可以免除中宫和他本人的窘迫尴尬，更让那些期望看笑话的人们落个空。

“将此次失误归因于慕泠等人，看上去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。可这也是人人都能想得到的。但如果单凭这一点行事，便等于公然告诉所有人，本宫连小小法会都不能应付，况临朝听政。最重要的是，现在还不到彻底决裂的时候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不能冒然动手。”

朝中一直不满中宫临朝听政，明里暗里几番较量。前时的诸多杂事不提，近来的清辉殿流言、眼下的法会大火，每一件都可以成为对手的把柄。这上面可系着他一生的荣华富贵，岂能白白拱手送人？瑞祥犹豫几分，开口试问。

“娘娘可是要将太子召回？”

玳瑁帘五彩斑斓，缤纷落影在光洁明亮的地面上随风轻动，轻盈悦耳声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轻笑。

“当初是陛下亲自下旨，命太子代天子巡查四方，本宫怎好轻易将其召回？”
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瑞祥越发猜不透中宫的意思了。

“瑞祥啊，你还记得太后吗？”

中宫忽然提起太后，瑞祥不禁心下一怔。

太后是个极有手腕的女人，当初以不贤之名贬谪太子将他流放。又以不孝之名问罪其他亲王，与之相关人等接连遭到打压贬斥，自此独掌朝纲。直到太后薨逝，在流放之地艰难求生的太子才在朝臣们的拥护下得以继承大统。现在中宫忽然提起太后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。

“娘娘之心高如日月，咱家誓死追随娘娘。可是娘娘啊，眼前这一关该如何度过？”

“瑞祥，你要懂得将失误变成利于自己的机会。”

双腿早已麻木的瑞祥小心翼翼地抬起头。透过明明暗暗的帘幌间隙，中宫高髻金钗、广袖华服，看不出表情的脸亦如平素。瑞祥只觉，中宫这一言比她光影下朦胧的面孔更令自己看不真切。

此次祈福法会，清风堂烧毁大半，折损财物消耗人力不算，据说清辉殿的邪祟闹得也更凶了，可以说是得不偿失。

这样的失误还能变成机会？

“你说这世上真有神佛妖鬼，真的善恶有报吗？”

中宫不知同身边的宫娥说了什么，瑞祥目送宫娥行礼离开，忽然听到中宫再度开言，忙叩头回话。

“依咱家愚见，那不过都是哄骗世人，令他们心生畏惧不敢作恶的瞎话罢了。”

如果人世间真有神佛救苦、仙家助人，那如何不见他们在自己需要时出现？

中宫唇角微微上牵，瑞祥依旧无法猜出对方表情背后的真意。

“轰隆隆隆——”

急电迅雷划破苍茫乾坤。黑云惊澜，万窍怒号，暴雨冲风倒海般急飙人间。崇楼群宇为之震悚，宽阔壮丽的殿宇前人影惨淡。

“娘娘，您这样会伤身体的！”宫娥拢了拢衣袖，只觉森凉侵肤入骨。

春日天时难定，今夜如此深雾水烟之中，自己匆忙加了罩衫尚觉几分寒意，娘娘只着单薄素服如何能耐？何况，她已从午间跪到现在。

“你不必管我，等在此处听候差遣便是。”

中宫将吹乱的衣袂整理如初，跪得愈发笔直。冰冷刺骨的砖石、四面透风的空阔楼台，在这凄惶的雨夜，皆不能令她攒眉半分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宫娥抿了抿唇，还想在再劝，殿内走出一行人。

“娘娘勿怪，陛下午后服药安睡，方才刚醒。夜黑雨大，咱家又一直在内服侍，竟让娘娘在此受苦，咱家该死！”

为首的内官一脸内疚，中宫一言不发。

“法会当日出现意外乃无常之失，娘娘当好生珍重才是。”

“妾身有罪，请陛下责罚。”

中宫并不回复内官，扬声一言后朝着宫门的方向重重一磕。

水花飞溅，在场众人无不惨然。

“陛下虽在养病之中，也深知此事与娘娘无关。如今娘娘代为临朝听政，更该保全自身，方为天下之幸。”

伏在地上的中宫慢慢起身，早已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动了动。

“多谢内臣安慰。”

“呦，娘娘说哪里话儿，”内官如临大敌，快言解释：“这都是陛下的原话，咱家就算有十个胆子，也不敢假传圣意啊，娘娘。”

言尽末尾，内官口中的称谓似重又轻，像是在暗示什么，却不留给在场众人任何思索的时间，“陛下特赐娘娘山参两株，咱家已经着人送到娘娘宫里了。陛下说娘娘今夜受了寒气，当好好补补身体才是。娘娘快起来吧。”

不等中宫开口，内官高声招呼着同行数人扶起她，“陛下还说，若非这些日子体乏身弱，当亲自来见娘娘。这正说明陛下对娘娘关怀备至，娘娘不必再为法会之事忧心。”

中宫的衣裙早已满是污迹，额头也高高的肿起，却依旧气度如昔，不容小觑。

“陛下洪恩，妾身受之有愧，妾身绝不敢辜负陛下期望。”

中宫恭恭敬敬地朝着大殿的方向再施一礼，又嘱托了内官许多勤勉照顾皇帝之言。内官一张脸上又是恭敬又是惊喜，连连躬身应承。

廊宇烬暗，宫室寂寥。中宫素服迎风，听到身后的众内官悉数踏水而归，唇起一丝冷笑。

拙劣的谎言、假意的迎合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，对于一个久病的君王而言，倒也难为他交代得清楚。

春日的人参？这种令人发笑的赏赐用来补偿久跪于大雨中的发妻。究竟是根本不在意还是故意弹压？或者两者都是。

可那又能如何？谁也别想阻止她。

中宫扶着宫娥的手顿了顿，姿容舒展地步下玉阶，唇边的笑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