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和陆听樵顺着那声尖啸往前走，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糊气，像是烧过纸钱又掺了铁锈。
陆听樵走在前头，剑鞘在右手边轻轻晃，脚步没停。他忽然抬手往后一拦，苏砚立刻止步。
前方雾气突然变厚，贴着地皮滚，白茫茫一片，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可就在这片雾里，有东西在动。
“别出声。”陆听樵低语。
苏砚点头
两人贴着岩壁慢慢挪过去。荆棘划破了苏砚的袖子，他没管，眼睛盯着雾中那片空地。
空地上倒着几个人。
有的蜷在地上抽搐，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；有两个修士面对面站着，手里掐着法诀，可眼神发直，脸上肌肉扭曲，像在笑又像在哭。突然其中一个暴起，掌风直接拍向对方胸口，那人闷哼一声飞出去，撞在树上滑下来，口鼻全是血。
另一人不躲也不逃，反而扑上去撕咬，指甲抓破对方脸颊，血淋淋的。
“疯了。”陆听樵轻声道，“不是走火入魔，是心被挖空了，只剩个壳在动。”
苏砚看着那一幕，喉咙发紧。他见过死人，也见过伤者，可没见过这种，明明活着，却不像活人。他们打斗没有章法，不像修行者过招，倒像困兽互撕，只为发泄体内那股乱窜的东西。
地上还有拖痕，从空地边缘一直延伸到一块大石后。苏砚眯眼细看，发现石缝里缩着一个人，披头散发，双手抱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哭。
他刚想迈步，陆听樵伸手拦住。
“别去。”他说，“他已经进去了，外人喊不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缩在石后的修士猛地抬头，满脸泪痕，眼睛通红。
“我错了！”他突然大吼，声音劈了叉，“我不该断情！我不该…不该送她走啊！”
他一边喊一边用头撞石头，咚咚响。没人拉他，也没人理他。其他人还在打，有的已经不动了，躺在血泊里，分不清生死。
苏砚站在原地，手指抠进掌心。
他知道什么叫“断情”。青溪镇有人为求灵根纯净，七岁就喝忘亲汤；有人为避情劫，终身不认父母。可那些都是听说。眼前这些，是活生生的下场。
一个穿着灰袍的修士踉跄着站起来，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血不断往外涌。他低头看了看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嘶哑得吓人。
“清净了…终于清净了…”他喃喃道，抬起手，指尖点向自己眉心，“再斩一道，我就…成了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整个人僵住，手停在半空，瞳孔骤然放大，然后“扑通”跪下，仰面倒地，再没动静。
陆听樵吐出一口浊气，摇头：“这就是绝情修行的终点，虚妄。”
苏砚看着满地狼藉，那些人曾经也是修行者，或许也曾立志证道、护一方安宁。可现在呢？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，只知道砍、杀、哭、撞，像被抽了魂的木偶。
他忽然想起醉松楼里那个得意洋洋说自己送弟弟进试炼阵的人。那人说他因此突破金丹，天降异象。
现在看来，那哪是异象，那是反噬的前兆。
这些人，大概也都以为自己在“进步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苏砚终于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这不是修道，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。”
陆听樵侧头看他一眼：“你还打算走下去？这条路可不比刚才那条山道好走。”
“我没选路。”苏砚说，“我只是知道，有些事不能不做。就像看见人摔了，我会伸手扶一把。不是为了谁夸我，是我自己过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要是哪天我连这个都做不了了，那我也差不多该倒下了。”
陆听樵没笑，也没嘲讽，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转回头，望向那片仍在蠕动的雾地。
“那边还有三个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在啃自己的手臂，两个在互相挖眼睛。”
苏砚闭了下眼。
他不想看，可不能不看。账簿之所以存在，就是因为他不愿装作看不见。别人可以转身走开，说“与我无关”，他不行。他怕辜负，怕哪天夜里想起来，某个本可以救的人死在了他路过的地方。
“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？”他问。
陆听樵冷笑，“一群老东西坐在高处，吃着香火，收着供奉，告诉底下人：你们要无情，要冷心冷肺，要六亲不认。可他们自己呢？家里儿孙满堂，门下弟子成群，逢年过节照样收礼喝酒。”
他踢了脚地上的碎石：“骗傻子呢。真觉得无情好，怎么不把自己变成石头？”
苏砚没接话。他盯着那个还在撞头的修士，听见他断断续续地念叨：“娘…我对不起你…”
声音越来越弱，最后只剩呜咽。
苏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去。”陆听樵又拦他。
“我不碰他。”苏砚说，“我就站这儿。”
他站在雾边，离那修士不过三丈远，没说话，也没靠近，只是站着。风吹动他的衣角，素布袍子沾了露水，沉甸甸的。
过了片刻，那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撞头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抬起脸，泪眼模糊地看着苏砚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。
苏砚就这么站着，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，不耀眼，不张扬，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
那修士忽然不哭了。他靠在石头上，喘着气，眼神一点点涣散，最后闭上了眼，头歪向一边，不动了。
苏砚依旧没动。
直到陆听樵轻拍他肩头，他才回神。
“走了。”陆听樵说，“再待下去，你也得疯。”
两人退回岩壁阴影里，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，找了个稍高的坡地停下。从这儿能看清整片空地，像一张摊开的残局。
苏砚终于掏出账簿，翻开一页。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、地点、事由，有大有小，有远有近。他没写新条目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，像在确认它们还在。
“我的道，不会这样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说给死去的人听，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陆听樵靠着块石头坐下，抽出剑来检查刃口。他没说话，但也没走。
雾还在翻滚，空地上的人影或动或静，没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，这里还会剩下几个活的。
苏砚合上账簿，重新塞进怀里。他望着那片雾
他不怕看见这些东西。
他只怕有一天，自己也会变成其中一具空壳，嘴上说着“大道无情”，心里忘了谁曾给他递过一碗热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