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州城外青石渡,秋天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卷着枯黄的苇叶打在渡口的石阶上。
韩墨阳翻身上马的时候,余光扫到渡口另一头站了个黑衣少年。
那人靠着拴马桩,腰间的窄刀刀鞘在暮色里泛一层青光,正低头用布条缠右手的虎口。
缠得很慢,一圈一圈绕上去,像是跟自己较劲。
韩墨阳没多看,催马上了官道。
他走了不到二里地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不紧不慢,隔着半里地缀着。
他勒停马回头,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灰尘。
他继续走,那马蹄声又响起来。
这回他看清了——是渡口那个黑衣少年,骑一匹瘦巴巴的灰马,歪着头像在打瞌睡,手里那根缰绳松松散散地搭着。
韩墨阳在马上拱手:“兄台可是往北去?”
那少年抬眼看了他一下,眼睛很淡,像蒙了一层霜。
“路又不是你家的。”
韩墨阳笑了笑,没再搭话,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走。
夜色渐沉,道旁的槐树影子一根根戳在地上,前头是陈州城最后一道驿站。
韩墨阳下马要了间房,推门的时候回头看,那黑衣少年正站在柜台前跟掌柜比划什么,说的是要一碗面,不要葱花。
韩墨阳关上门。
次日清晨出城,他特意绕了条山道。
北境十三州的银车劫案,沧澜寨的可能性最大,但周伯庸说查过这案子的人被人一刀抹了脖子。
玄极阁的消息网很密,密到有时候自己人先走漏了消息。
他从陈州改走山道,是想绕开官道上各势力的眼线。
马在山道上跑了大半日,转过一个弯的时候,前头一棵倒下的枯树横在路中间。
韩墨阳勒马。
枯树的断口很新,周围没有脚印,树皮上嵌着三枚细针,针尾没入树身几乎看不见。
他认得这种针——幽影楼的“寒芒”,针尖淬的是软骨散,中者不致命但半日内浑身乏力。
“出来吧。”韩墨阳翻身下马。
路旁的灌木丛里走出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高个子手里转着一把短匕,脸上带着笑:“玄极阁的人?这条道封了。”
“谁封的?”
“你管谁封的?让你绕路就绕路。”
韩墨阳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他出山之前周伯庸交代过,北境的事水很深,能不动手就不动手。
但眼前这三个人站位很散,左右两个的腰侧都鼓着一块,是短兵器的形状。
他还没拔剑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那匹瘦灰马从山道拐角处慢悠悠踱出来,马上的黑衣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看见前头的情形,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。
高个子转匕首的手停了:“你是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黑衣少年把草茎吐了,“你封路封得不够宽,旁边林子能绕。”
高个子脸色变了一下,他左右看看,林子密得很,骑马确实过不去。
他盯了韩墨阳一眼:“你绕路。”
韩墨阳没动。
他注意到高个子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左瞟了一下,左后方那人的手已经摸到腰侧了。
剑出鞘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吹断一根树枝。
韩墨阳的剑尖抵在高个子喉前三寸的时候,那人的匕首才举到一半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高个子喉结动了一下:“……千机坊。他们说玄极阁的人会从这条道走,让我们拦半个时辰就行。”
“拦半个时辰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”
韩墨阳把剑收回来。
高个子三个人退进林子里很快没影了。
他转过头,那个黑衣少年还骑在灰马上,正低头重新缠右手的虎口,缠得很慢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韩墨阳问。
“我没跟着你。我走这条道。”少年把布条打了个结,“你是玄极阁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最好别走前面那条道了。”少年指了指山道前方,“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,镇口茶棚里坐着七八个人,看着不像喝茶的。”
韩墨阳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昨天从那边过来的。”少年催马从他身边过,灰马走得不快,蹄子踩在碎石上响,擦肩的时候他偏了偏头,眼神仍是淡的,“你查你的,我杀我的,别挡路就行。”
韩墨阳看着那匹灰马驮着人晃晃悠悠下了山道,往岔路上拐。
岔路通的方向是南面,不是北境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剑插回鞘里,重新上马。
镇口的茶棚他没去,从镇外的麦田里绕了过去。
暮色降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火光,不是灯,是野地里烧起来的一堆篝火。
火堆旁坐着两个人影,其中一个正是那个黑衣少年,正拿一根树枝拨火。
另一个是趴着的,脸埋在土里,背上有一道刀口,已经不再淌血了。
韩墨阳走过去。
少年抬头:“又碰上了。”
“这人是谁?”
“有人雇我杀的。”少年把树枝往火堆里一扔,“你要查案,我不耽误你。但你得先告诉我,你查的是不是北境十三州的银车劫案。”
韩墨阳蹲下来:“你知道这案子?”
“我接的单子就是不让你们查出真凶。”少年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昨晚上有人跟我说,有个玄极阁的小子要来查这个案,让我在你到北境之前把你干了。价钱不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干?”
少年看着他,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的霜好像化了一点:“我今早看了你拔那三剑。你拔剑的时候手腕没抖,剑尖离他喉咙三寸停得正好。你不想要他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要真想查清楚这个案,咱俩说不定能搭个伙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少年把刀从腰间抽出来,刀鞘上的“幽”字在火光里一闪:“宋葛。”
韩墨阳说:“我叫韩墨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葛把刀插回去,“玄极阁的韩墨阳,周伯庸的关门弟子,十六岁就破了临安双煞的案子,江湖上名声不小。你当我是随便找人搭伙的?我看过你的画像。”
韩墨阳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火堆哔剥响着,远处镇子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一片。
他知道宋葛这个名字——幽影楼这两年冒得最快的杀手,去年剑阁掌门在自家书房里被人一刀割喉,事后查出来接单的是个叫宋葛的少年。
江湖上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是鬼,没人说他还能跟人坐在火堆旁边说“搭个伙”。
“你想怎么搭?”
宋葛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纸,展开来是张北境的地图,上面用炭笔标了几处圈:“劫银车的路线我摸过。前六次都在官道上,第七次改走了水路,从沧澜寨的地盘上过的。”
“所以是沧澜寨干的?”
“沧澜寨不劫银车。孟沧澜做的是漕运生意,银车里的官银走他的水路,他收过路钱就放行,犯不着杀人劫货。但第七次改走水路之后,护银武师全死在水上,银车没了,船也没了。”宋葛用炭笔在地图上的一个圈上点了点,“船是在这儿沉的。我前天去看了,沉船的位置不对,像是被人拖到浅滩上凿沉的,船上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。”
韩墨阳盯着地图:“你为什么要查这个?你不是只接单杀人么?”
宋葛把地图卷起来塞回靴筒:“我接的单子是阻玄极阁查真凶。那我总得知道真凶是谁吧,不然怎么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