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星谣睁开眼时,窗外的路灯还没熄。她动了动手,无名指上的戒指蹭着床单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陆时寒背对着她坐在小桌前,正低头翻一本打印出来的场地清单,手指时不时敲一下桌面,节奏是《单手》开头那几个音。
她没出声,只是慢慢坐起来,把被子拉到膝盖。桌上还放着他们昨晚讨论到一半的婚礼流程草图,纸角卷了边,上面画满了删改的痕迹。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,又抬头看他灰色卫衣的后背,忽然说:“我不想请很多人。”
他停下笔,没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怕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就是一想到镜头对着我,耳朵就开始嗡。上次年会,走上台之前,我手指都在抖。”
他转过身,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,眼神有点倦,但语气很稳:“那就不要舞台,也不要主持人。你弹琴,我唱歌,像那天晚上一样——就我们两个,加几个知道我们是谁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拿起手机划了几下,递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:城中村一栋老楼的天台,水泥地面被刷成浅灰,四周用木架搭起爬藤架,角落摆着一把旧吉他和一个折叠音箱。绿植从废弃花箱里长出来,遮住了半边铁门,远处能看到城市天际线,但楼下街道的声音传不上来。
“我问过房东,十个人以内不收费。”他说,“安静,也藏得住。”
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下头:“行。”
两人洗漱完出门时,太阳已经爬上对面楼顶。婚纱店在三公里外的老商场二楼,走路比打车快。林星谣穿了件宽大的黑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陆时寒走在她侧后方半步,手里拎着她的五线谱本——昨夜她忘了收进去。
试衣间灯光偏暖,镜面宽大。店员推荐的第一款是拖尾蕾丝裙,林星谣套上后站在镜前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“太亮了。”她说,“像在演别人的故事。”
店员笑着解释这是今年最火的款式,拍照特别出片。林星谣没接话,只低头扯了扯袖口。陆时寒靠在墙边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一直没说话。直到她换上第三款——米白色短款婚纱,肩部有层叠褶皱,像五线谱上的休止符起伏——他才开口:“这个好。”
她瞪他:“你就说了四个字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他淡淡道,“你穿什么都行,但这个不像新娘,像要登台。适合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没反驳。
店员凑近看细节,随口问要不要加头纱。林星谣摇头:“不要那么正式。”她伸手摸了摸肩部的褶皱,轻声说,“留点空间,万一得跑呢。”
陆时寒听见了,没笑,也没纠正。他走过去扫码付款,备注栏打了几个字:“给星轨的伴奏”。店员看不懂,嘀咕了句“还挺文艺”,林星谣却忽然笑了,眼角微弯。
中午回出租屋的路上,两人买了饭团和豆浆。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从里面被拉开。周墨站在门口,一手拎着两杯咖啡,另一手夹着个牛皮纸袋。
“赶上了。”他说,把咖啡塞进陆时寒手里,径直走进去,“音乐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桌上还摊着他们没整理完的流程表。周墨把纸袋打开,取出一个U盘插进音响接口,按了播放。没有前奏,直接是一段极简的钢琴loop,左手低音区缓慢推进,右手偶尔跳出几个高音单音,像是某种暗号。接着,一段电子节拍轻轻叠进来,节奏是他常在调试软件时无意识敲击柜台的那种。
“用了你俩的惯用手习惯编的。”他一边调音量一边说,“林星谣左手起拍,陆时寒右手落点。背景采样是你便利店写歌时哼过的片段,混了一点键盘敲击声。”
林星谣坐下来听了半首,点头:“可以,别太满。”
“当然。”周墨笑,“我要搞点你们听得懂的‘人味’。不请乐队,不放CD,现场我用便携设备调,半即兴。你们弹什么,我就接什么。”
陆时寒喝了口咖啡,低声问:“万一我们弹砸了?”
“那就砸出个新调式。”周墨耸肩,“反正没人录。”
三人围坐在桌边重新列曲目单。林星谣在纸上写下《单手》副歌的几个音符,陆时寒顺手接了个转调和弦,周墨立刻用手机录下来,笑着说:“这就算彩排?”屋里响起一阵笑声,连空气都松了下来。
傍晚,林星谣坐在阳台的小塑料椅上闭眼休息。一天跑了三个地方,脑子还在转流程、尺寸、时间点。陆时寒端了杯温水过来,她接过时脱口而出:“早知道这么麻烦,不如当初在便利店直接领证。”
他站着没动,过了几秒才说:“那不行。”
她睁眼看他。
“我要所有人知道,林星谣嫁给我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不是偷偷摸摸,也不是躲着谁。是你站在我身边,光明正大地。”
她看着他认真的脸,忽然笑出声,抬手拉他坐下:“好吧,那就闹够这一回。”
他坐下,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,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轻松。楼下便利店的灯亮着,老板正在门口收货,搬箱子的身影在灯光下一晃一晃。街对面有孩子骑滑板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清脆地响了几下,又远去了。
陆时寒轻轻哼起《单手》的旋律,没用完整编曲,只是单音,慢速。她靠在他肩上,右手无意识地在他掌心画了几个音符,是他昨晚弹错的那个连接段。他没躲,也没回应,任她指尖划过皮肤。
风从楼缝里穿过来,带着一点点油烟味和晾晒衣物的气息。远处高架桥有车灯滑过,一束接一束,像没写完的谱线。
周墨临走前把U盘留在音响里,顺手按了循环播放。音乐很轻,几乎融进夜色。他拎包出门时说:“明天更新一段新编排,你们听听看。”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林星谣没动,依旧靠着他。戒指在昏光下泛着哑光,像一颗不会闪烁的星。
“场地定了。”她说,“音乐也有人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是不是该买对戒了?”
“你想什么时候买,就什么时候买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楼下传来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提示音,接着是老板熟悉的吆喝:“关门了啊,下半夜不做了!”
陆时寒轻拍她手臂:“进屋吧,风大。”
她应了一声,慢慢起身。走到门口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灯泡下的阳台。桌上的纸杯还摆着,流程表被风吹得起角,音乐在循环,节奏稳定得像呼吸。
她转身进了屋,顺手关上了阳台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