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里爆了一个火星,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接单的时候,千机坊的人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没说太多。只说银车劫案的线索会引到沧澜寨头上,玄极阁派了人来查,让我在人来之前把线索掐断。该杀的人杀了,该灭的口灭了,剩下的事不用我管。”
“你杀了谁?”
宋葛没正面答:“你师父让你查这个案的时候,给你卷宗了?”
韩墨阳把卷宗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。
宋葛就着火看了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:“这上面的护银武师名册不全。我手上有一份对的,少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第七次走水路时候的押运副使,姓林。这人没死,劫案之后第三天在登州一家药铺里出现过。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。”
韩墨阳接过卷宗重新看了一遍,名册末尾确实缺了一个名字,他下山之前没细看。
周伯庸给他的时候说是刑堂誊录的副本,执事堂那边盖了章。
缺了一个人,这不像誊录时的疏漏,是有人故意撕掉的。
“你那份名册哪来的?”
“我杀人之前先看卷宗。”宋葛用树枝把火堆拨旺了些,“幽影楼接任务之前会把目标的底细摸清楚。我这个单子给的卷宗上写的是:阻玄极阁追查北境连环劫案,附了所有相关人的名录。比你这本全。”
韩墨阳把卷宗收好。
夜风吹过来,火堆往一侧歪了一下,两个人不约而同往火堆近处靠了靠。
“你想怎么搭伙?”韩墨阳又问了一遍。
宋葛从靴筒里又抽出一根炭笔,就地画了两条线:“你走官道,我走小路,到登州碰头。林押运使最后露面是在登州,他活着就是关键。咱们谁先找到他算谁的,但找到之后得互通消息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千机坊要藏的是什么。你查出真凶,我查出布局的人,不冲突。”
韩墨阳想了一会儿:“那你接的那单——阻玄极阁查案——你不打算做了?”
宋葛笑起来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冷劲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,但也只是一瞬间:“我接了单子,可以做,也可以做不成。这行规矩是:钱可以不挣,命不能白丢。你要是查得比我快,那就是我做不成了。楼里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韩墨阳也笑了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查得比你快?”
“你十六岁破临安双煞的案子用了几天?”
“七天。”
“那行。”宋葛站起来,灰马在旁边的树桩上拴着,他走过去解缰绳,“七天。我七天之内也到登州。谁先到了在城东的鸿运茶楼留个记号,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,桌板底下贴张纸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鸿运茶楼?”
“千机坊的消息点,我盯过。”宋葛翻身上马,灰马在原地踏了两步,“这案子背后的人把线铺得很长。银车是引子,北境是棋盘。你要查的是一桩劫案,我要查的是一张网。咱俩各取所需。”
他打马往南边的岔路上走了。
火堆还没灭,韩墨阳坐在原地,看着那匹灰马的背影融进夜色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宋葛刚才画在地上的那两条线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画的。
路线的交汇处在登州城外,画了个圆圈。
韩墨阳用靴底把地上的线抹了,起身牵马。
北境的风比陈州冷得多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他翻身上了官道,往相反方向去。
……
韩墨阳到登州的第三天,城东鸿运茶楼的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底下没有纸条。
他又续了一壶茶坐到午后,临窗看底下街上的人来人来往,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吆喝,两个衙役靠在墙根底下打盹,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蹲在路沿上修鞋。
他付了茶钱下楼,从后巷绕出来,在城西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间后院的房。
夜里他睡不着,点着灯把那卷卷宗又翻了一遍。
名册上缺的那个林押运副使,他白天去登州府衙查了旧档,发现这人在劫案前三个月才从南面调来北境。
调动文书上签的是兵部的印,但他托人查过兵部留底的副本,调令是假的。
文书是真的,印是真的,但兵部没发过这道调令。
有人给这个林押运副使做了全套的假身份,把他安插进了北境的押运队伍里,然后在第七次走水路的时候让他活着失踪了。
韩墨阳用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:假调令,假身份,水路改道,活着失踪。
四件事串成一条线,线头在登州。
他在登州府衙的旧档里还看到另一条消息——半年前北境驻军的粮草拨付记录上,经手签字的人里有一个姓林的文书,字迹跟调令上的签名一模一样。
这个人还在北境,只不过换了一张脸。
第四天清早韩墨阳出了客栈往城西去。
登州城西有一片旧货市,各色人等往来自混杂得很,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。
他蹲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翻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《北境风物志》,听见旁边两个贩皮货的商人说话。
“……又走了一趟,水路全封了,船根本过不去。”
“沧澜寨的人封的?”
“沧澜寨的人哪管这些。是镇岳军,在河口设了卡,每船必查,查不着东西也扣三天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说是在追一批劫案里丢的官银。可你想想,真要是追银车,封什么水路啊,该封陆路才对。”
韩墨阳把书放下,起身往两个商人那边靠了靠,装作挑货的样子拿起一张狐皮翻了翻:“兄台说的河口,是北面的白水渡?”
那商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跑船?”
“跑过两趟,最近水路过不去,折了不少本。”韩墨阳把狐皮放下,“白水渡封了多久?”
“七八天了。镇岳军的人在那儿扎了营,盘查得严,有批南货压在那儿走不了。”
韩墨阳道了声谢出了旧货市。
白水渡是沧澜寨的地盘,镇岳军在那儿设卡,名义上是追赃,实际堵的是沧澜寨的漕运。
沧澜寨的水路要是断了,南北货物的流转就会卡死,各家势力在南北线上的买卖都要受损失。
谁最盼着沧澜寨的水路断?
千机坊。
沧澜寨的水路是千机坊消息传递的一条暗线,水路一封,北境往南的情报就断了。
他在街上走着,背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韩墨阳手肘往后一顶,那人退了一步,笑了一声:“是我。”
宋葛站在他身后,还是那身黑衣,但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短褂,头上还扣了顶毡帽,看着像个赶脚的伙计。
他脸上的霜好像比前几天薄了些,眼底下却多了两道青。
“你来得晚。”韩墨阳说。
“我绕了点路。”宋葛把毡帽往下压了压,“镇岳军在白水渡设了卡,我摸过去看了,不像是在追赃。他们在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林押运副使。但镇岳军的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手上有张画像,跟真人差了七成。他们封渡口是怕人走水路跑了。”
韩墨阳领他进了旁边一条小巷,四下看了看没人:“你从哪儿弄到的消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