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杀了镇岳军一个哨兵。”宋葛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他身上的令牌是真的,但调令是假的。跟林押运副使那份是同一批做的。镇岳军里的人有千机坊安插的钉子,而且位置不低。能批量做假调令,假令牌,假身份,还能让他们正常用,这钉子在镇岳军里至少是个副将。”
韩墨阳靠在墙上:“千机坊往镇岳军里塞了人,又往押运队伍里塞了人,劫了银车嫁祸沧澜寨,再让镇岳军以追赃的名义封沧澜寨的水路。一环扣一环,最后要的是沧澜寨的漕运线。”
宋葛把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:“不止。沧澜寨的水路一封,南北消息断了线。千机坊能在中间做手脚,让各家的消息互相错位。昨天我还听到另一个事,归尘坞往南面送了一封信,被镇岳军截了。信里写的是什么没人知道,但送信的人自杀了。归尘坞三十年没往外送过信,头一封就出事了。”
韩墨阳站直了:“送信的人怎么死的?”
“咬碎了牙里的毒囊。归尘坞的人出坞都带一颗封喉丸,被擒就死,不留活口。”
巷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远处街面上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,秋天的太阳升起来了,把巷口的青石板照得发亮。
“搭伙的事还算不算?”宋葛问。
“算。你找到林押运副使了?”
“我找到他住哪儿了。登州城南的一个破庙里,化名叫刘三,白天在北门粮行扛包。他不敢露面,也不敢离开登州,有人在找他,但他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宋葛没动:“有个条件。这人不能死,我还有话要问他。”
韩墨阳看了他一眼:“你接的单子不是阻我查案么?找到林押运副使,你不杀他?”
宋葛把毡帽重新扣上:“我想知道千机坊拿了我什么东西。”
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,一前一后往城南走。
宋葛带路走得很快,在人群里左拐右拐,韩墨阳跟得也紧。
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宋葛忽然停了一下,偏头往河面上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宋葛继续走,“看见个眼熟的,应该是看错了。”
南城的破庙在一条死巷尽头,供的是个不知名的神像,香案上积了一指厚的灰。
宋葛推开半掩的庙门,里面空无一人,地上的稻草被踩得乱七八糟,墙角有个铺盖卷,铺盖卷上放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的水还没干。
“他回来过。”宋葛蹲下去摸了一下铺盖卷,“还是温的。”
韩墨阳的剑出了鞘。
庙里的光线很暗,横梁上落着灰,他往上扫了一眼,横梁与墙角相接的暗处有一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。
“别动。”他按住宋葛的肩膀,“梁上有线。”
宋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变了:“缠丝扣。千机坊的机关,线一碰就断,断了梁上那包东西就掉下来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千机坊的人来过。”宋葛慢慢退了一步,“林押运副使可能被他们带走了。”
韩墨阳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,绕到神像后面,从侧面用刀刃把横梁上的线割断了。
那线断的一瞬间,横梁上一个布包掉下来,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不是火药,是石头。
他走过去踢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普通的青砖,砖上刻着两个字。
韩墨阳把砖翻过来,看见那两个字的笔画很浅,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。
“自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给我们留的。”韩墨阳把青砖放在香案上,“他知道千机坊的人会来。他跑了,但他留下了这两个字。自保——他在提醒我们。”
庙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宋葛的刀出了鞘,韩墨阳的剑也横在身前。
庙门被人一脚踹开,日光涌进来照得满室明亮,门口站着四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,腰间各挂一块铜牌。
“玄极阁的?”领头那人看着韩墨阳的剑,“把剑放下。”
韩墨阳没动:“你们是谁?”
“归尘坞的人。”领头那人往前迈了一步,“林押运副使在我们手里。沈坞主请二位往坞中一叙。”
宋葛的刀尖垂下来:“归尘坞三十年不沾江湖事,现在也下场了?”
领头那人笑了一下:“江湖事什么时候沾过归尘坞?是江湖事自己找上门的。二位不来也成,林押运副使的嘴归尘坞能撬开,但撬开之后的话,二位不一定想在外面听。”
韩墨阳把剑插回鞘里。
他看了一眼宋葛,宋葛把刀也收了。
“带路。”
出庙门的时候宋葛走到韩墨阳旁边,极低声说了一句:“归尘坞截了千机坊的线。沈青梧这步棋走得很大。”
“她拉咱们入局。”韩墨阳也压着声音。
“入不入?”
韩墨阳看着前面那四个归尘坞的人:“你接的那单还没做成,我查的案还没查完。不入能怎么着?”
宋葛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跟着那四个人从破庙出来,穿过城南的街巷往登州城外的码头方向走。
秋天的水面上笼着一层薄雾,码头边停着一艘不大的乌篷船,船头站了个穿青衫的人,背着手看水面上的雾气。
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人,看着三十岁上下,眉眼很淡,像一幅墨色染得极浅的画。
她转过头来,目光在韩墨阳和宋葛脸上各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“沈青梧。”
韩墨阳拱手:“沈坞主。”
沈青梧走上码头:“二位不必多礼。归尘坞三十年不跟人谈条件,但今天这个局,不请二位进来,二位走不出登州。”
她示意二人上船,“上船说。”
乌篷船离了码头往江心去,船夫撑篙的动作很轻,水声在雾里听得很远。
沈青梧坐在船篷里给他们倒了茶,茶是凉的,但茶叶是好茶叶,泡了第三遍还有香。
“林押运副使本名叫林远声,原是千机坊养的一个暗桩。三年前被坊里安插进兵部做了文书,半年前被调入北境押运队。”沈青梧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“千机坊让他进了押运队之后,在第七次走水路之前给了他一道指令:让他在船行至白水渡下游三十里的时候凿沉船舱,然后跳水逃生。”
宋葛靠在船篷上:“银车呢?”
“银车在他跳水之后被另一批人劫走了。那批人是千机坊雇的赤焰盟散修,事后被灭了口。银车里的官银没有离开北境,被藏在了镇岳军驻地十里外的一处废矿里。”
韩墨阳问:“镇岳军里那个替千机坊做假调令的副将是谁?”
沈青梧看着他:“余大光。镇岳军左营副将,三年前被千机坊用一桩旧案拿住了把柄,从此替坊里办事。封白水渡的令是他签发的。”
“千机坊做这些,最后想要什么?”
沈青梧把茶杯放下:“沧澜寨的水路,玄极阁的名声,幽影楼的刀,赤焰盟的命,镇岳军的兵——全都要。这个局从三年前就开始布了。银车劫案只是棋盘上落的第一颗子。你们查到这一步,已经踩在千机坊的阵脚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