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雾里行了一阵,靠了岸。
岸上是一片竹林,竹叶在风里响。
沈青梧领他们走进竹林深处,远远看见几间茅舍,檐下挂着风铃,铃舌被人用布裹住了,不响。
茅舍里有人坐在桌边,手脚都绑着绳子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脸上带伤,看见人进来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林远声?”韩墨阳问。
那人点头:“……是我。”
宋葛走过去蹲下来,把绳子解了:“千机坊在你身上放了什么东西?”
林远声揉着手腕:“……命。我的命是他们给的,他们随时能收回去。三年前我欠了赌债被人追着砍,是坊里人救了我,让我替他们办事。事办了三年,该杀的人杀了,该传的假消息传了,到最后他们要灭我的口。”
“他们怎么控制你?”
“毒。”林远声把袖子撸上去,小臂内侧有一道青黑色的纹路,像血管凸起来,“每月十五发作一次,不吃解药就疼得拿头撞墙。”
韩墨阳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。
沈青梧站在门口,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“我有解药。”沈青梧说,“林远声来归尘坞之前我已经让大夫看过了。那毒不是千机坊独门的,南疆赤焰盟有一种虫子能解。我这有药,但给不给,要看你二位接下来怎么走。”
韩墨阳说:“你要我们做什么?”
沈青梧把凉茶泼在门外地上:“我要你们把这个局破干净。千机坊在八大势力里埋的钉子,不止镇岳军这一根。你们查,查出来的消息送到归尘坞,归尘坞来拆。拆完了,林远声的解药我管到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能查出来?”
沈青梧看着宋葛:“幽影楼最年轻的顶尖杀手,手上过了上百条人命,但你知道你每一刀砍的都是谁么?”
宋葛的脸沉下来:“你知道什么?”
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,递到他面前:“你六岁进幽影楼之前的事。你父母是谁,你原来叫什么,你老家在哪。千机坊手里有一份,归尘坞也有一份。”
宋葛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很久。
韩墨阳站在旁边,看见他的手指捏着纸边,指节发白。
“……我接的单子,每一条都是他们算好的。我杀的每一个人,都跟他们布的局有关。”宋葛把纸折好收进怀里,“你让我查,我就查。但查完之后,我要千机坊的坊主站在我面前。”
沈青梧点头:“登州城外那个废矿,银车里的官银还在那儿。你们要破局,先让那批官银现身。官银一露头,镇岳军里那个副将余大光自然会慌,他一慌就会动,他一动就有破绽。”
韩墨阳问:“废矿在哪儿?”
“白水渡往西走十五里,山坳里有个废弃的铜矿坑,洞口被乱石堵着,搬开石头进去就能看见。”
宋葛把腰间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插回去:“走不走?”
韩墨阳看了林远声一眼,那人缩在椅子上,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在灯光底下格外刺眼。
他又看了一眼宋葛,宋葛已经把门推开了,竹林的影子映在他半边脸上。
“走。”韩墨阳迈步出了门。
沈青梧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夜里风大。二位小心。”
竹林里起风了,裹着布的铃铛在檐下微微晃动,始终没响出声音。
……
废矿在白水渡以西十五里。
韩墨阳和宋葛摸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山坳里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,洞口堆着乱石,确实像被山体滑坡堵上的,但搬开靠外几块石头就能看见底下有工具撬过的痕迹,碎石堆得故意,不是自然塌的。
宋葛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一会儿: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,都在喘气,没动。”
韩墨阳把石块一块块挪开。
挪到第五块的时候手一滑,石头滚下去撞在洞壁上,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洞里立刻有了响动,有人喊了一声“谁”。
宋葛的刀在月光下一闪,人已经闪进了洞口。
韩墨阳跟进去,洞里很黑,但有火折子的光在深处亮了一下。
一个人举着火折子往外照,被宋葛一刀背敲在手腕上,火折子掉了。
另一个人从暗处扑出来,韩墨阳侧身让了一下,剑柄顶上那人肋下,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。
“别动。”宋葛的刀架在第一人脖子上,“这矿里的东西哪来的?”
那人抖着声音:“…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,就是看矿的,有人给钱让守着。”
“谁给的钱?”
“没见过面。每月初一有人把银子放在洞口第三块石头底下,自己来取。我们不知道是谁。”
韩墨阳在洞里转了一圈。
废矿不深,往里走十几步就见底了,堆着十几个木箱,撬开一个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官银,每锭银子上都錾着“天佑十五年北境府库”的字样。
“银车里的。”韩墨阳把木箱合上,“都在这里,没动过。”
宋葛把那两个人绑了扔在洞角,走过来蹲下看箱子:“千机坊劫了银车又不拿走,就扔在这儿?不为了钱?”
“为了栽赃。这些银锭上的府库印记是北境的,只要被人发现在这里,第一嫌疑就是镇岳军。镇岳军封白水渡的时候对外说是追赃,如果这赃物最后在他们驻地边上被人翻出来,他们洗不清。”
宋葛站起来:“那咱们让它现在就被人翻出来。”
两个人出了洞,把石头重新堆好。
宋葛从怀里摸出一个哨子,吹了一声,哨声尖得像鸟叫。
没过多久山坳外头传来马蹄声,三四匹马往这边跑来。
韩墨阳看他:“你叫的人?”
“幽影楼在登州的暗桩。”宋葛把哨子收了,“他们不会露面,但会把消息递出去。明天一早登州城里就会有人传,说白水渡西边的废矿里发现了被劫的官银。”
“传到镇岳军耳朵里要多久?”
“一上午。余大光中午之前就会知道。”宋葛转身往山坳外走,“他知道之后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连夜把银车转移走,要么把废矿封死。无论做哪一个,他都要派人来。派来的人就是你抓的线头。”
韩墨阳跟在他后面走出山坳。
月光照在山路上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。
“你那个哨子,千机坊的人会不会听到?”
宋葛脚步顿了一下:“……可能听到了。但咱们现在不需要藏了。沈青梧已经把归尘坞拉进来了,千机坊知道有人动了他们的阵脚。让他们知道是咱们动的也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宋葛回过头来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,那双眼睛里的霜好像化了,露出来的东西韩墨阳看不清,但觉得那不像一个杀手该有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