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我接了那么多年的单,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别人让我杀的。我不知道他们在布什么局,我也不知道我杀的那些人是不是该死。但现在我知道了。”他把刀抽出来一截又插回去,“现在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们在山坳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歇了半宿。
宋葛靠在石壁上阖着眼,韩墨阳守上半夜。
天亮之前宋葛醒了换他,韩墨阳睡了一会儿,梦见一座很大的宅子,门口两盏白灯笼,门缝里渗出来的是血。
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宋葛蹲在不远处用刀尖在地上画什么。
“做噩梦了?”宋葛头也没回。
“嗯。你呢,睡了吗?”
“没。我不怎么睡觉。”宋葛把地上的画用靴底抹了,“走吧,去白水渡等着。”
白水渡的卡口设在河口,镇岳军搭了三个帐篷,一面临水,两面用拒马挡着。
韩墨阳和宋葛在渡口上游的芦苇丛里蹲到午时,果然看见一队骑兵从官道方向驰来,领头的骑一匹黑马,甲胄比旁人精良,腰上挂的令牌是铜的,右面刻着一个“余”字。
“余大光亲自来了。”宋葛压低声音。
余大光带人过了卡口,跟守卡的兵说了几句话,然后拨转马头带了十来个人往西边山坳方向去了。
韩墨阳在芦苇丛里动了动已经蹲麻的腿:“他选的是封死废矿。不会把银车转移走,转移太慢容易被跟上,他要做的是把洞口炸塌。”
“那咱们等他从山坳回来。回来的路上他会着急,着赶路的人防备少。”
宋葛从芦苇丛里出来,沿着河岸往西摸。
韩墨阳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的步子都放得很轻。
河岸上有一片柳树林,林子不密但足够藏两个人。
他们等了不到一个时辰,西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地底下打了个雷。
“炸了。”宋葛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余大光带着那十来个人从西边回来。
果然赶得快,马跑得急匆匆的,队形也散了。
经过柳树林的时候走在最后的一个兵落了单,宋葛从树后闪出去一刀柄敲在他后脑上,人软了。
韩墨阳把人拖进林子里扒了甲胄,往自己身上套。
宋葛也扒了另一个落单的兵,两个人穿着镇岳军的衣甲从林子里出来,混进了队伍的尾巴。
余大光没回头,一路催马回了白水渡卡口。
韩墨阳和宋葛跟着队伍进了营,装作换防的样子往帐篷后面绕。
卡口不大,七八个兵在看守拒马,余大光进了一个帐篷没再出来。
宋葛在帐篷后头蹲下来,刀尖在帐篷布上划了一道细缝,往里看。
“他在写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信封上没写。但他写完没封口,压在桌子上出去了。”宋葛把刀收回来,“你想办法把他引开半盏茶,我进去看一眼那封信。”
韩墨阳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甲胄,从帐篷后面绕出来,往卡口外面走。
守拒马的兵拦他:“干什么去?”
“余将军让我往西边山坳再跑一趟,看看炸塌了没有。”
那兵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身后的帐篷:“余将军刚进去——”
“他让我跑完这趟回来再歇。”韩墨阳面不改色。
那兵把拒马挪开一条缝让他出去了。
韩墨阳骑了一匹马顺着官道往西跑了一段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调头往回。
回来的时候余大光果然站在帐篷外面往西边张望,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很重。
韩墨阳翻身下马:“将军,塌得结实,看不出痕迹了。”
余大光点了下头没多问,转身又进了帐篷。
韩墨阳把马拴好,绕到帐篷后面,宋葛已经蹲在那里了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看清了?”
“信是写给千机坊驻北境的一个联络人。大意是说银车已经处理干净了,玄极阁的人还在北境游荡,他会盯着,让坊里放心。”宋葛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,“原信我没动,抄了一份。”
“他信里没提咱们?”
“没有。他不知道咱们已经摸到了废矿。”宋葛把身上的甲胄脱了扔在帐篷后面,“他还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走。”
韩墨阳也把甲胄卸了,两个人在帐篷后头站了一会儿。
日头偏西了,白水渡的河水在夕照里泛一层金红色。
卡口那边传来换防的哨声,几个兵扛着长枪走过来。
“下一步呢?”韩墨阳问。
宋葛把刀鞘上的灰擦了擦:“让余大光知道事情没按计划走。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就会去找千机坊的联络人。咱们跟上去,看那个联络人是谁。”
“你怎么让他知道?”
宋葛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的抄本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很松,不像个惯于杀伐的人。
“我去杀了他马。”
当天夜里,余大光那匹黑马被人割了喉咙,马棚里的兵早上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。
余大光暴怒,把当值的几个兵各抽了二十鞭。
当天下午他换了匹马独自出了白水渡卡口,往北面官道上走,走得不快但频频回头。
韩墨阳和宋葛远远缀在他身后。
余大光走了二十里地,在一个镇子口的小酒馆门前下了马。
他左右看了看,掀帘子进去,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了。
酒馆不大,里面零星坐着几桌人,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坐在余大光对面,两个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,余大光就起身走了。
韩墨阳在酒馆外的草棚底下站着,假装看墙上的招贴。
宋葛从酒馆后墙翻进去了,大约一炷香之后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人是千机坊在北境的联络人,姓穆,酒馆是他开的幌子。”宋葛低声说,“他跟余大光说了一件事。千机坊的坊主三日后会亲自来北境,在陈州城外青石渡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没说。但余大光问了一句要不要动手,姓穆的答了一句『坊主自有安排』。余大光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,千机坊没把全盘告诉他。”
韩墨阳看着远处官道上余大光的背影渐渐变小:“千机坊坊主要来北境。只要抓到他,这个局就能破了。”
宋葛靠在草棚的木柱上:“他怎么来,带多少人,走哪条道,姓穆的没说。但余大光三天后一定会去青石渡。他不敢不去。”
“他去了也是当棋子。千机坊坊主不会让他看见真容。”
“所以咱们不能只看余大光。姓穆的才是关键。”宋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他在酒馆后墙翻进去时顺手抄的,“姓穆的房间里有一张条子,写的是后日夜里有一艘船从登州码头出发,沿河北上。船上的人姓秦。”
“姓秦?玄极阁的人?”